二十岁的夏天总是黏糊糊的,知了在幼儿园的老槐树上叫得欢,我攥着崭新的幼师资格证站在活动室门口,口袋里的手机震个不停。是王者荣耀表现分群的消息,一个叫“戈娅踏浪”的ID在@我:“法王貂蝉?来双排冲百星?我戈娅保你。”
那时候我刚毕业,对着一群哭闹的小朋友耗尽耐心,只有在游戏里操纵着貂蝉在中路跳着舞,才能找回点意气风发的感觉。点开他的主页,胜率红得扎眼,戈娅的场次标着“千场78胜率”,底下的评论全是“带飞哥哥求带”。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回了句“来”,没想到这一点击,竟牵出了四百多个日夜的纠缠。
他的戈娅是真的帅。骑着银灰色的摩托艇从河道冲过来时,引擎的轰鸣声像是能劈开峡谷的风,大招掀起的浪花总在我被围殴时准时落下,替我挡掉致命的伤害。有次我被对面针对得0-5,趴在桌上丧气得想哭,他在语音里笑:“没事,你跟着我捡人头就行,我带飞。”结果那局他杀了20个,推水晶时特意停下来,让我的貂蝉在对面高地跳了支舞。
百星段位解锁那天,游戏界面弹出“胜利”的瞬间,他发来条消息:“地址给我,请你喝奶茶。”我盯着屏幕笑了半节课,手指在对话框里敲敲打打:“明明每把都是你在带飞。”他回得很快:“法王节奏好,缺你不行。”
奶茶是一周后到的,顺丰冷链送来的,冰袋还没化。两杯杨枝甘露,杯套上印着游戏角色,他在便签上写:“下次带你上荣耀。”那天下午,我看着小朋友们睡午觉,阳光透过窗户落在脸上,心里像揣了颗融化的糖,甜得发涨。没过几天,他发来一张截图,是我的游戏主页——金灿灿的戈娅小国标在头像旁边闪着光。“我说过,你的星星我来摘。”他的消息弹出来,我摸着手机壳,突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喜欢了。
初见如盛夏
确定关系后的第二个月,他说想来我的城市。“我打单子攒了点钱,”他在电话里有点不好意思,“就想看看你。”我握着电话点头,挂了之后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他来的那天是大暑,气温表指向38度。我提前半小时到了高铁站,站在出站口的树荫下,心跳得比幼儿园的早操音乐还快。远远就看见他背着个半旧的双肩包,白T恤被汗浸出深浅不一的痕,手里却紧紧攥着个保温袋。“怕路上化了,”他把袋子递给我时,胳膊上有片红印子,“一路用胳膊夹着的。”里面是两杯加冰的杨枝甘露,和上次寄来的一模一样,吸管插在杯口,角度刚好能直接喝。
去酒店的路上打车,刚坐进后排我就皱了下眉——司机师傅身上有很重的烟味,混着空调风扑过来,呛得我嗓子发紧。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侧过身跟司机搭话:“师傅,麻烦开下窗透透气呗?我对象闻不了烟味,稍微开条缝就行,空调不用关。”
七月的热风“呼”地灌进来,卷着柏油路的热气扑在脸上,我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他伸手把我那边的车窗往上调了调,只留了条细缝,自己那边却敞着大半,热风直往他身上吹。“你不热吗?”我碰了碰他的胳膊,烫得像刚晒过的铁块。“我抗热。”他转头笑,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掉,砸在锁骨上,“你舒服最重要。”
到了酒店,我让他先歇着,自己去洗澡。浴室的玻璃门没关严,能听见他在外面窸窸窣窣地忙。等我裹着浴巾出来,差点愣住——我带来的换洗衣物被叠得整整齐齐,内衣和外衣分开摆着,连袜子都卷成了小球。床头柜上摆着一小堆零食,草莓味的果冻、柠檬味的薯片,还有我上周随口提过一次的芝士棒。
“刚才看你洗澡,听见水声停了就赶紧跑下去的,”他挠挠头,耳朵红得像熟透的樱桃,“附近三家店才找着你爱吃的芝士棒。”他说话时,我注意到他的鞋上沾着泥,裤脚还在滴水,想来是跑太快踩进了路边的水洼。“你怎么这么傻。”我拿起一根芝士棒递给他,他却摇头:“给你买的。”
第二天逛广场,路过盲盒机时我多看了两眼,他拉着我往里走:“想要哪个?我给你抽。”我摆摆手:“太贵了,看看就行。”后来我去洗手间,特意跟他说“就在那边的亭子等我”。出来时没看见人,心里咯噔一下,刚摸出手机想打给他,就见他从盲盒机后面跳出来,举着个粉色的小盒子:“猜是什么?”
拆开是个布丁狗钥匙扣,圆滚滚的身子挂着个小铃铛,晃一下就“叮铃”响。他踮起脚往我包上挂,手指不小心蹭到我手背,像触电似的缩了缩,又很快装作自然地说:“看你包上光秃秃的,添点东西好看。”那天下午,我牵着他的手逛遍了整个广场,钥匙扣在包里晃来晃去,铃铛声混着他的笑声,比商场里的音乐还好听。
晚上回到酒店,我把换下来的内衣扔进脏衣篓,转身想去拿睡衣,回头却看见他端着脏衣篓往洗手间走。“我来吧。”我追过去想抢,他侧身躲开:“你别动,我来洗。”洗手间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他低头搓衣服的脸上,泡沫沾了满手,他却哼着歌,一边搓一边念叨:“我们漂亮宝宝的衣服,得用温水洗才不刺激皮肤。”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突然觉得眼睛有点酸。在家里,妈妈总说“内衣要自己洗才干净”,连我爸都很少碰这些。可他蹲在那里,洗得认真又自然,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我忍不住问。他抬头冲我笑,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你说过的话,我都记着呢。”
就连吃饭,他都像装了个备忘录。点麻辣烫时,我刚想说“不要葱姜蒜”,就看见他拿着筷子在碗里挑挑拣拣,把那些零碎的调料一点一点夹出来,堆在自己碗边,像座小小的山。“好啦,安全了。”他把碗推到我面前,自己夹起一筷子葱姜蒜,吃得面不改色。我看着他,突然想起上次视频时,我随口提过一句“葱姜蒜的味道太冲”,没想到他真的记在了心上。
那五天里,他身上总带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和我用的那款一模一样。最后一天收拾行李时,我才发现他的背包侧袋里,放着一瓶没开封的洗衣液。“怕身上味道不一样,”他挠挠头,“别人看我们站在一起,就知道是一对了。”
裂痕与誓言
甜蜜像潮水,漫过脚踝时,才发现底下藏着石子。
见面的第四天早上,我醒得早,他还在睡,手机屏幕亮着,是微信消息的提示。鬼使神差地,我拿过来看了一眼。置顶是我,往下滑,却看见一个备注“小师妹”的对话框,聊天记录停留在我们认识的前一周,最后一句是他发的:“等我考完试去找你。”再往下翻,还有个小号,通讯录里躺着个女生,添加时间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二个月,备注是“家里介绍的”。
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我拿着手机的手开始抖,眼泪砸在屏幕上,晕开了那些刺眼的字。他醒过来时,看见的就是我缩在被子里哭的样子。“怎么了?”他慌了,伸手想抱我,我却躲开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白了。“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语无伦次地解释,“小师妹是以前的同学,早就没联系了;那个相亲的,我就加了没聊过,是我妈逼我的……”我听不进去,只是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后来我去买药,他非要跟着,站在药店门口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回来的路上,他拿着说明书反复看,突然红了眼圈:“对不起,我不该让你吃这个的。”他把我抱得很紧,下巴抵在我发顶:“我发誓,再也不会了。”
那天晚上,他翻出手机里妈祖的画像,拉着我的手对着屏幕:“我对着妈祖发誓,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永远不变。”他的眼神很认真,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我看着他,想起这几天他的好,想起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温柔,点了点头。毕竟,他连烟味都记得替我挡,应该是真心的吧。
剧本里的求婚
分开后,我们每天视频,他总说“想你了”,我也数着日子盼国庆。他说:“来福州吧,带你见我朋友,带你回家。”
我一个人坐飞机去福州,落地时他在出口等我,举着个牌子,上面写着“我的法王”。他脖子上挂着我送的游戏挂件,是个迷你版的貂蝉,一晃一晃的。“紧张吗?”他接过我的行李箱,手指挠了挠我的手心。“有点。”我老实说。他笑:“别怕,有我呢。”
他带我去玩剧本杀,同行的有他的好兄弟,还有兄弟的女朋友。剧本是《刀鞘》,他抽到天津保密局局长,我是他的局长夫人。剧情推进到最后,有个求婚的环节,剧本杀店还特意准备了道具戒指。
灯光暗下来的时候,他拿着戒指单膝跪地,剧本里的台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点发紧的颤抖:“你愿意……嫁给我吗?”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灯光在闪,像藏着星星。周围的人在起哄,“答应他”“答应他”,我点了点头,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那一瞬间,我是真的信了。信我们会像剧本里那样,穿过风雨走到最后。
他带我回家那天,阳光很好。他妈妈在门口等我们,手里捧着束向日葵,看见我就笑:“这就是小X吧?快进来。”桌上摆着我爱吃的芒果和草莓,是他提前说的;鞋柜里放着两双新鞋,尺码刚好合脚,“听他说你喜欢穿舒服的鞋”;连我随口提过一次的香薰,都摆在客厅的茶几上。
他妹妹跑过来,塞给我们一人一盒薯片,在他那盒里夹了张纸条。他拆开看,笑着念出来:“你们一人一盒,不许欺负嫂嫂哦!”我看着他家人的笑脸,突然觉得,好像真的能在这里扎根。
可甜蜜里的刺,总是藏得很深。
某天早上,我无意间点开他的微博,翻到很久以前的一条转发,是段很难听的侮女言论,他标了“转发”。那些字像针,扎得我眼睛疼。我拿着手机问他,他皱着眉说:“那是以前不懂事,复制粘贴的,早想删了忘了。”我没说话,躲到阳台哭了很久。
他找到我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攥着瓶我喜欢喝的奶茶:“别生气了好不好?我现在早就不那样想了。”我看着他,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后来再玩剧本杀,他去厕所去了很久。回来时我闻到他身上有烟味,很淡,但我记得很清楚。“你抽烟了?”我问他。“没有,是别人抽的,我蹭到的。”他眼神有点闪躲。我没说话,伸手去摸他的口袋,果然摸到了烟盒,还剩小半盒。
“你不是说戒烟了吗?”我的声音在抖。他的兄弟女朋友过来打圆场:“哎呀,男人嘛,难免的,就算出去应酬也得抽点。”可我在意的不是抽烟,是他骗我。骗我说“为你戒烟”,转头却把烟藏在口袋里。
那天的剧本杀结局是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哄我的时候,语气里第一次有了点不耐烦。
山路尽头的冷脸
新年的时候,我让他来我家。“有点偏,”我提前跟他说,“要换好几趟车。”他笑着说:“没事,能看见你就行。”
去我家的路比我想的还要难走。先是高铁,再是大巴,最后是村里的三轮车,山路颠簸得厉害,他的脸色越来越沉。到我家的时候,他把背包往地上一扔,没说话。
我家在山脚下,红砖房,院子里种着菜。我爸妈出来接我们,他勉强笑了笑,没叫人。那天下午,我拉着他和闺蜜出去玩,要坐四十分钟的三轮车去县城。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眉头皱着。
到了县城,我想牵他的手,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我说“要亲亲”,他别过脸看旁边的店;就连拍照,他都站得远远的。闺蜜偷偷问我:“他是不是不高兴?”我摇摇头,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到底怎么了?”在奶茶店坐下来时,我终于忍不住问他。“没什么。”他喝着奶茶,语气淡淡的,“就是觉得麻烦。”
麻烦。原来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在他眼里,只是“麻烦”。
回家吃饭的时候,爸妈用方言小声议论,我听得懂,是说他“看起来不靠谱”“城里来的怕吃不了苦”。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们别说了!”他愣了一下,看我的眼神有点怪。
我偷偷塞给我妈两百块钱,让她给我爸,包个红包给他。“人家第一次来,总得有个心意。”我跟我妈说。我妈不情不愿地接了,红包递给他的时候,他接过来,没说谢谢。
那几天,他总是对着手机,要么打游戏,要么刷视频,很少跟我说话。我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很陌生。这个曾经会为我挑葱姜蒜的人,怎么突然就变了呢?
花谢了
过完年分开后,我们的联系越来越少。他说学校安排了实习,很忙。可我后来才知道,他根本没去实习,花一千块买了个假证明,天天在咖啡店打游戏,骗家里人说在上班。
他开始欠花呗,账单截图发过来,数字越来越大。“利息太高了。”我看着截图,心里发紧,给他转了三千块,“先还上。”他收了钱,回了句“知道了”。
我生理期疼得在床上打滚,给他发信息,他回“别烦我,正打团”;我加班到深夜,想跟他说说话,他说“困了,睡了”;就连我们以前最爱的双排,他都找借口推脱,“队友等着呢”“今天状态不好”。
聊天框里,只剩下“吃了吗”“早安”“晚安”。那些曾经能聊到天亮的话题,像被风吹散的烟,再也聚不起来了。
“我们分手吧。”某天晚上,我盯着屏幕敲下这句话,手指在发送键上悬了很久。他回得很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