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跌跌撞撞回到家的。
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防盗门滑坐在地,他像一条濒死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逃亡的恐惧、身体碰撞的疼痛、还有那能力失控带来的强烈眩晕和恶心感,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击着他几乎要散架的神经。
过了许久,呼吸才稍稍平复。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跄地走向洗手间。他需要洗把脸,用冷水浇灭那仍在脑中嗡嗡作响的恐惧和噪音。
“啪嗒。”
冰冷的白炽灯光照亮了狭小的空间。他拧开水龙头,双手撑在洗手池边缘,看着镜中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脸色苍白得像纸,头发被冷汗浸湿黏在额角,眼神里充满了惊魂未定的血丝和深可见底的疲惫。
为什么这样?!
凭什么这样?!
凭什么他是异常?!
凭什么他要感受这样非人的困扰?!!
本来他的生活富足又安宁!本来他选择了自己最喜欢的行业!本来他已经探寻到了处世之道!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他经受这一切?!
他掬起一捧冷水,猛地拍在脸上。刺骨的冰凉让他打了个激灵,稍微驱散了一些浑噩感。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镜子,准备用毛巾擦脸。
就在这一瞬间。
镜子里,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影像,嘴角忽然极其轻微地、不自然地向上抽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那是一种极其怪异、扭曲、完全不属于纪行自己的表情!像是有无形的线拉扯着皮肤,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恶意和陌生感!
纪行的动作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错觉?是太累眼花了吗?!
他心脏狂跳,猛地凑近镜子,几乎把脸贴在了冰凉的玻璃上,眼球因惊恐而剧烈颤抖,死死盯着镜中的倒影!
镜子里的人影也做着同样的动作,眼神里的惊恐和他如出一辙。
一秒,两秒……影像似乎恢复了正常。
就在纪行快要说服自己那只是过度紧张产生的幻觉时——
镜中的“他”,那双原本写满惊恐的眼睛,眼神忽然变了。
里面的惊恐和疲惫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空洞的、带着一丝玩味和审视的漠然。
那种眼神,纪行只在那些“缄默者”的脸上看到过!是一种非人的、绝对平静的注视!
紧接着,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镜中影像的皮肤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非常细微,但绝对清晰!就像是皮囊之下覆盖的不是血肉,而是无数细小的、不断扭曲变化的暗红色锈蚀刻痕!
影像的整个轮廓开始变得不稳定,微微扭曲晃动,仿佛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随时会变成另一张完全陌生的、恐怖的脸!
“嗬——!”
纪行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掐断般的惊喘,猛地向后踉跄倒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瓷砖墙上!
他惊恐万状地指着镜子,手指颤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是什么东西?!滚出来!!”
镜中的影像也做出了后退和指认的动作,脸上带着和他一模一样的、极致恐惧的表情。皮肤的蠕动和轮廓的扭曲消失了,眼神也变回了正常的惊恐。
仿佛刚才那骇人的一幕,又只是一场短暂的幻觉。
但这一次,纪行无法再欺骗自己了。
那感觉太真实了!那冰冷的注视,那皮下的蠕动,那非人的扭曲感……比之前任何一次“蚀象”都更让他毛骨悚然!
因为这一次,异常的来源……是他自己!
认知的腐蚀……已经不再局限于对外界的感知。
它开始向内……侵蚀他对自我的认知。
最坚固的堡垒,最核心的锚点——【我即是我】——这个最基本的认知,也开始锈蚀、崩解。
他颤抖地抬起自己的手,看着这双曾经稳定无比、能修复千年古籍的手。现在,他却无法确定,皮囊之下的,还是不是真正的“纪行”。
巨大的、源自存在本身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深渊,将他彻底吞没。
他背靠着墙,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蜷缩起来,将脸深深埋入膝盖。
连恐惧的尖叫,都发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