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夕阳下的短暂对视和那个含义不明的点头后,林渔的生活仿佛被投入一颗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圈荡开,久久无法平静。
她开始会在做操时,下意识地在高年级的队伍里寻找那个身影;会在经过篮球场时,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哪怕明知这个时间点他大概率不会在;甚至会开始留意学校里那些关于他的零星传闻——虽然大多都印证了苏柒夏之前说的“性格超酷”、“不爱搭理人”。
但奇怪的是,这些传闻非但没有让她退却,反而让她觉得那个在夕阳下对她微微颔首的徐鹤林,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真实感。
周五下午,图书馆。
林渔和苏柒夏为了下周的物理小测验,被迫来这里啃难懂的例题。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长桌上洒下温暖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旧书页和阳光的味道。
“啊啊啊,完全看不懂!”苏柒夏哀嚎一声,瘫在桌子上,用气声抱怨,“为什么要有物理这种反人类的东西存在!”
林渔抿着嘴笑,刚想说什么,目光无意间扫过图书馆门口,声音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徐鹤林和周嘉煜,还有另外两个不认识的男生,正背着书包走进来。他们似乎也是来找地方学习的,目光在阅览区搜寻着空位。
林渔的心跳猛地开始加速,她下意识地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着眼前的物理书,仿佛那上面不是令人头疼的公式,而是什么绝世秘籍。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又在发烫。
苏柒夏也看到了他们,瞬间复活,激动地用脚尖在桌子底下轻轻踢林渔,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地呐喊:“他!们!来!了!”
幸运又不幸的是,阅览区只剩下他们旁边的那张长桌还有空位。徐鹤林他们径直走了过来,拉开椅子坐下。书本和笔袋放在桌上的轻微声响,此刻在林渔听来都格外清晰。
空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林渔僵直着背,根本不敢抬头,手里的笔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划拉着,画出一堆毫无意义的线条。她能清晰地听到旁边桌他们压低声音的交谈,主要是周嘉煜和另外两个男生在讨论一道数学题,徐鹤林很少插话,偶尔发出一个简单的单音节表示同意或否定。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惯有的懒散,却像羽毛一样轻轻搔过林渔的耳膜。
苏柒夏显然也没心思看书了,一会儿假装挠头偷偷往那边瞟,一会儿又给林渔递眼色,忙得不亦乐乎。
时间在一种微妙又紧绷的气氛中缓慢流淌。
林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物理题上。她正纠结一道关于电路的分析题,眉头不自觉地皱紧。
忽然,旁边桌的讨论声停了片刻。接着,一个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不算太近,但清晰地传到了她这边:
“R3和R4是并联,等效电阻算错了。”
这话显然是对周嘉煜他们说的。周嘉煜“哦——”了一声,恍然大悟:“怪不得算不对!”
林渔却猛地一愣。
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正在啃的题——正是同一道类型题,她也在等效电阻那里卡住了。
他……他是在说这道题吗?还是巧合?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一种莫名的冲动让她几乎想要抬头看向那边,但勇气却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流失。她死死地盯着书本,睫毛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
旁边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一阵极轻微的摩擦声响起。
林渔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被揉成小团的纸条,从旁边桌的方向,精准地、轻轻地滚过了两张桌子之间狭窄的缝隙,停在了她的物理书旁边。
她的呼吸一滞。
苏柒夏也看到了,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捂着嘴才没叫出声来,用激动得发抖的手指猛戳林渔的胳膊。
林渔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她做贼似的飞快地左右瞄了一眼,然后伸出指尖,将那个小纸团捏了过来。掌心沁出细汗,将单薄的纸张微微濡湿。
她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凌厉潦草,一如写字的那个人:
等效电阻是6Ω。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甚至……不能确定是不是给她的。
但林渔的脸,却在这一瞬间,红得彻彻底底。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的声响,响得她怀疑整个图书馆都能听见。
她猛地攥紧了纸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不敢抬头,不敢有任何反应,只是僵硬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仿佛变成了一座雕塑。但内心早已翻江倒海,巨大的、不真切的喜悦和慌张交织在一起,让她头晕目眩。
他看到了。 他注意到了她的困扰。 他……给她递了纸条。
原来那些传闻里“不近女色”、“冷漠疏离”的徐鹤林,会因为一个手环说“谢谢”,会在夕阳下对陌生的学妹点头,还会……在图书馆里,用这种方式,解开一道她不会的物理题。
旁边的苏柒夏急得抓耳挠腮,用气声拼命问:“写的什么?写的什么呀?”
林渔没有回答,她只是慢慢地,将那张攥得有些皱的纸条,小心翼翼地抚平,然后夹进了自己物理书的内页里,仿佛藏起了一个无比珍贵的宝藏。
她重新拿起笔,深吸一口气,努力将注意力放回题目上,按照那个答案提示的思路重新计算。
笔尖下的公式似乎不再那么面目可憎。
窗外的阳光移动着角度,变得愈发温柔。
她能感觉到,旁边桌那个人的存在感,从未如此清晰而强烈。
安静的图书馆里,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摩擦的声音,但某种无声的、微妙的气流,却在两张桌子之间,悄然流淌开来。
故事的新一页,似乎写下了第一个,带着公式和心跳声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