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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火困于屋檐(三)

蝶梦文集

高考结束那天,苏知柚从考场出来,六月的阳光白得刺眼。

  她在人群里找了很久,没找到沈烬。

  后来才知道,他第一天考完就走了。没跟任何人打招呼,连家里的晚饭都没回来吃。父亲气得拍桌子,继母在旁边劝:“孩子压力大,让他自己静静。”

  苏知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攥着志愿填报指南,翻来翻去,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手机亮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来自沈烬。

  「填志愿别选我那个城市。」

  就这一句。没有前缀,没有后缀,连标点符号都透着冷。

  苏知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开他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昨天晚上发的——一张模糊的夜景,配文只有一个字:「走。」

  定位被关了。

  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趴下去,脸埋进臂弯里。

  客厅的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在数着什么。

  数着他离她有多远。

  十二

  沈烬去了南边。一座苏知柚连名字都叫不熟的城市,隔着一千两百公里的山和海。

  他报的是一所普通二本,专业随便填的,他自己都不记得报了什么。填志愿那天他在网吧待了一整夜,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屏幕上反复打开又关闭同一个页面。

  他本来想填北方的学校。更远,更冷,更不可能跟她有任何交集。

  但鼠标在提交按钮上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改成了南边。

  一千两百公里。

  不算太近,不算太远。

  刚好够他骗自己说"不是故意的"。

  苏知柚考得很好。她填了本市的一所985,专业是金融。所有人都说她有出息,父亲笑得合不拢嘴,连继母都红了眼眶。

  只有沈烬知道,她填本市,不是因为不想走远。

  是因为他走了。

  这个念头让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十三

  异地的前三个月,他们联系很频繁。

  频繁得不正常。

  沈烬每天都会发消息。不是早安晚安那种,而是很碎的、很日常的东西——今天食堂的菜很难吃,宿舍的室友打呼噜像拖拉机,下雨了没带伞又淋了一回。

  苏知柚每条都回。回得很快,很认真,像在跟一个普通的朋友聊天。她会问他吃了什么,有没有按时睡觉,天冷了加衣服。

  两个人都在假装。

  假装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假装那条消息记录里没有那个夏夜的拥抱,没有那句"我喜欢你",没有那些眼泪和颤抖的呼吸。

  假装他们真的只是兄妹。

  但有些东西装不了。

  比如沈烬发消息的时间。永远是深夜。十二点以后,一两点,甚至三四点。苏知柚有时候半夜醒来看到消息提醒,就知道他又失眠了。

  比如苏知柚回复的速度。她不是秒回,但她会在看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回。有时候上课不方便,她会攒到课间一口气回好几条,像在弥补什么。

  比如两个人聊天的内容。永远在绕。绕来绕去,就是不敢聊到那个夏夜,不敢聊到"以后",不敢聊到任何有可能让伪装碎裂的话题。

  他们在用最安全的距离,维持着最危险的亲密。

  十四

  大一下学期,苏知柚第一次见到林屿。

  他在她们学校读研,偶然在校园里碰到了她。他还是那么温和,那么得体,笑起来的样子像六月的阳光,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好久不见。"他说。

  苏知柚愣了一下,然后微笑:"好久不见。"

  他没有再提当年那封情书的事。他只是很自然地跟她聊天,问她专业课难不难,食堂好不好吃,周末有没有空一起吃饭。

  苏知柚答应了。

  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她觉得应该试试。沈烬说得对——她应该往前走。她需要一个正常的、体面的、不会被任何人指指点点的感情。林屿是最好的人选。

  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沈烬。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很久。

  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后,沈烬回了一条:「挺好的。」

  然后附了一个表情包。一个笑脸。

  苏知柚看着那个笑脸,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她打字:「你呢?」

  「我挺好的。」

  「有女朋友了吗?」

  「没有。」

  「真的?」

  「骗你干嘛。」

  苏知柚盯着那三个字——「骗你干嘛」——看了很久。她想从里面读出点什么,愤怒也好,嫉妒也好,哪怕是一丝一毫的不甘心也好。

  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平平淡淡,像在回答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干的问题。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告诉自己,这是她想要的。他放下了,她也应该放下。各走各的路,各过各的人生,这才是最体面的结局。

  可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两点,她拿起手机,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沈烬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酒吧的照片,昏暗的灯光,嘈杂的人群,酒杯碰在一起。配文:「无聊。」

  评论区有人回复:「烬哥又换口味了?」

  他回了一个「滚」字。

  苏知柚放大照片,在角落里看到了一个女生的侧脸。很年轻,很漂亮,靠在他肩膀上,笑得很甜。

  她的手指僵在了屏幕上。

  她不知道看了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她才回过神来。

  她没有问他。

  她不敢问。

  十五

  但沈烬的朋友圈越来越频繁地出现那些女生的身影。

  不是同一个人。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候是合照,有时候是偷拍的背影,有时候只是酒杯旁边多了一只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

  狐朋狗友在评论区起哄:「烬哥牛逼」「这周第几个了」「注意身体啊哥」

  沈烬从不否认。偶尔回一句「少废话」,更多时候是直接不理。

  苏知柚每次看到都告诉自己——别在意。他在演戏。他一直都在演戏。他不是那种人。

  可她还是会盯着那些照片看很久。

  她会放大,会找细节。那个女生的手放在他哪里,他的表情是笑还是面无表情,他有没有看镜头——如果看了,那说明是摆拍;如果没看,那说明他根本不在乎。

  她在一张照片里发现,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高三那年打架留下的。她当时帮他上药,他说不疼。

  现在那道疤露在外面,被另一个女生的手指轻轻搭着。

  苏知柚关掉了朋友圈。

  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快又重。

  像那个夏夜,在他怀里时一样。

  十六

  大二那年春节,苏知柚回家了。

  沈烬也回来了。

  他比走的时候瘦了一些,下颌线更分明,眉眼之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成熟。他还是那副样子——黑色外套,乱糟糟的头发,嘴角叼着根没点燃的烟。但苏知柚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

  以前是散漫的、漫不经心的。现在多了一种东西,像深潭,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他看到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像在跟一个普通的朋友打招呼。他叫了一声:「回来了?」

  苏知柚点点头。

  "嗯。回来了。"

  两个人站在客厅里,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年夜饭的时候,气氛还算正常。父亲喝了酒,话多了一些,问沈烬学校怎么样,有没有交到朋友。沈烬说"还行",然后低头扒饭。

  继母在旁边给苏知柚夹菜,笑着说:"知柚现在是大姑娘了,在学校有没有人追啊?"

  苏知柚筷子一顿。

  "有。"她说。

  "谁啊?"父亲来了兴趣。

  "同校的一个学长。人挺好的。"

  她没说是林屿。但沈烬知道。

  他的筷子在碗里搅了一下,没抬头。

  "那挺好。"继母笑着说,"我们知柚这么优秀,以后肯定有出息。"

  "是啊,"父亲附和,"比某些人强多了。"

  沈烬没吭声。

  苏知柚注意到他的手攥了一下筷子,然后松开。他的指节泛白,又恢复正常的颜色。

  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年夜饭结束后,她借口去阳台透气。

  冬天很冷,她裹紧了外套,站在栏杆旁边,看着远处零星的烟花。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

  她没有回头。

  "冷不冷?"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不冷。"

  沉默。

  然后她听到打火机"咔嚓"一声。是他在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你瘦了。"他说。

  "你也瘦了。"

  "嗯。"

  又沉默了。

  "你那个学长,"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对你好吗?"

  苏知柚的心跳漏了一拍。

  "还行。"

  "那就好。"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沈烬。"

  "嗯。"

  "你呢?"

  "什么?"

  "你……有没有交女朋友?"

  他吸了一口烟,很久才吐出来。

  "没有。"

  苏知柚转过身看他。他靠在阳台的墙上,侧脸被远处的路灯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朋友圈那些,"她说,"都是假的吧。"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苦,很短,像在嘲笑什么。

  "你看得挺仔细。"

  "……就随便翻了翻。"

  "假的。"他说。

  两个字。很轻。像羽毛落地。

  苏知柚的眼眶忽然热了。

  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沈烬把烟掐灭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进去吧,"他说,"外面冷。"

  他转身要走。

  苏知柚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口。

  很轻。很犹豫。像一只试探的小动物,碰了一下就准备缩回去。

  但他停下了。

  "苏知柚。"

  "嗯。"

  "松手。"

  "我不。"

  "……你松手。"

  "我不。"

  她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像在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沈烬转过身,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不舍,有挣扎,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你这样我怎么办?"他的声音哑了。

  "什么怎么办?"

  "你知道我忍得多辛苦吗?"

  他的声音在发抖。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到了极限。

  "你每次给我发消息,我都想买票回去。你每次说'我挺好的',我都想问你是不是真的挺好的。你每次跟我说那个学长的事,我都想把手机砸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说了你就走不了了!"

  他忽然提高了声音。阳台上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远处的烟花还在响,但苏知柚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只能听到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了太久的嘶哑和颤抖。

  "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他说,"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你。你笑的样子,你哭的样子,你给我上药的样子,你从背后抱住我的样子。"

  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可我不能。"他说,"我不能把你拉进我的生活里。我是什么人你清楚——名声烂,前途暗,连个正经的工作都没有。你跟着我,能得到什么?"

  "我不在乎。"

  "我在乎。"

  他抬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他的手很凉,带着冬夜的寒气。

  "你值得最好的。"他说,"不是我。"

  苏知柚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沈烬,你听我说。"

  "我不听。"

  "你听我说完。"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试过。我真的试过。我跟那个学长吃饭,看电影,聊天。他很好,真的很好。所有人都觉得我们很配。"

  "我知道。"

  "但我做不到。"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看到他笑,想到的是你。我吃到好吃的,想的是你。我晚上睡不着,想的还是你。我试了整整一年,沈烬。我做不到。"

  沈烬的手在发抖。

  "别说了。"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求你别说了。"

  "为什么?"

  "因为我会忍不住把你带走。"

  他的额头抵上她的。像那个夏夜一样。

  "我会忍不住。我会不顾一切。我会不管别人怎么看,不管爸和阿姨怎么想,不管这个世界会不会把我们撕碎——我会把你带走。"

  "那就带走我。"

  "我不能。"

  "沈烬——"

  "我不能。"他的声音在哭,"我不能毁了你。"

  两个人抱在一起。

  在冬夜的阳台上。在零星的烟花下面。在万家灯火的缝隙里。

  他抱得很紧,紧到她几乎喘不上气。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里,眼泪打湿了她的衣领。他在发抖,像一片在风里飘摇的叶子。

  "再抱一会儿。"他说。

  "好。"

  "就一会儿。"

  "好。"

  远处传来春晚的倒计时。三、二、一。

  新的一年到了。

  烟花照亮了半个夜空。

  他们谁都没有松手。

  十七

  开学后,沈烬消失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消失——他还在那个城市,还在那所学校。但他的消息越来越少,回复越来越慢,语气越来越冷。

  苏知柚给他发消息,他要么隔很久才回,要么直接不回。她打视频电话,他挂掉。她问他怎么了,他说"忙"。

  忙。

  一个字。干巴巴的。像一堵墙。

  苏知柚给他发过很长的一段话。她说她不在乎别人的眼光,说她愿意等,说她可以跟他一起面对。

  他回了一条:「别犯傻了。」

  然后他的朋友圈又出现了女生的身影。

  这一次不是摆拍。是真的。照片里的女生靠在他怀里,笑得很甜。他的表情看不清,但手臂环着她的腰,很自然,很亲密。

  苏知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删掉了对话框。

  她告诉自己,他放下了。他终于放下了。他找到了一个正常的、体面的、不会被任何人指指点点的感情。

  她应该为他高兴。

  可她关上手机的那一刻,眼泪掉在了键盘上。

  键盘上溅了一朵小小的水花。

  像她碎了一地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