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内,照明符的光芒已如风中残烛,摇曳不定,最终熄灭,将一切吞入浓稠的黑暗。柳青儿均匀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陆明河盘坐于洞口,气息绵长,似乎也已沉入深层调息。宋南辞背靠冰冷的石壁,双眸微阖,但她的神识如同无形的蛛网,早已悄然覆盖了整个洞穴,每一丝空气的流动,每一缕气息的变化,都在她的感知之中清晰无比。
墨云深躺在离众人稍远的角落,呼吸似乎也平稳下来。然而,当黑暗彻底降临,那平稳的呼吸中便渗入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他极其缓慢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地抬起右手,探入怀中,摸索片刻,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物。
那是一枚玉佩。
并非凡玉,其色如墨,触手生寒,表面布满了极其细微、如同血管般虬结的暗红纹路。在这绝对黑暗的环境里,它竟幽幽地散发着微弱、粘稠的血色光芒,如同黑暗中的一颗不祥之眼。
墨云深将玉佩紧紧贴在唇边,无声地翕动着嘴唇。玉佩上的血芒随之明灭不定,仿佛在无声地交流。
“...时机...成熟了...”墨云深的声音凝聚成一线,细若游丝,却充满了压抑的兴奋与贪婪,“...两个金丹期...一个化神期...尤其那玄阴灵体...师尊,吞噬了他们...您定能恢复鼎盛之力...甚至...更胜往昔...”
玉佩血芒猛地一炽,凝聚成一个模糊扭曲、只有上半身的老者虚影,悬浮在墨云深眼前寸许。虚影双眼的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恶意。
“...化神期...感知敏锐...不可大意...”残魂的声音直接在墨云深脑中响起,嘶哑干涩,如同枯骨摩擦,“...锁灵散...确保万无一失...”
墨云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目光阴冷地瞥了一眼似乎毫无所觉的宋南辞:“师尊放心。无色无味?哼,弟子亲眼见她饮下了那杯水,此刻药力早已深入骨髓,纵有通天修为也如砧板鱼肉。子时一过,便是献祭之时...”
“...玄阴灵体...非同小可...不可...”残魂似乎仍有疑虑,血影微微波动。
“弟子明白!定让她在无知无觉中成为您重临世间的第一份大礼!”墨云深的声音带着一丝狂热。
然而,就在他“大礼”二字刚刚在脑海中落下的瞬间——
一道冰冷刺骨、凝练到极致的杀意骤然锁定了他!
墨云深全身汗毛倒竖,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喉间一凉!
“唔!”
一声压抑的闷哼。霜天剑那雪亮冰冷的剑锋,已如毒蛇般精准地抵在了他的咽喉要害,其上散发的森然寒气,瞬间在他皮肤上凝结出一层肉眼可见的冰晶,刺痛感直透骨髓。剑尖传来的力量,精准地控制在他稍一挣扎便会血溅五步的程度。
“说够了?”
宋南辞清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如同寒潭碎冰,不带一丝波澜,却蕴含着冻结灵魂的力量。
与此同时,“嗡”的一声轻响,陆明河手中一颗拳头大小的明珠骤然亮起,柔和却明亮的光芒瞬间驱散了山洞的黑暗,将一切暴露无遗!柳青儿也猛地翻身坐起,睡意全无,手中紧握柳叶镖,身形如电,已封住了墨云深唯一的退路!两人脸上都带着震惊与警惕,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醒。
“宋师妹?这是何意?!”陆明河惊疑不定地看着剑拔弩张的场面,目光在宋南辞冰冷的侧脸和墨云深惊骇欲绝的表情间逡巡。
柳青儿更是瞪大了眼睛:“师姐?墨公子他...他怎么了?”
墨云深脸色煞白如纸,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惊恐,喉咙被剑锋压着,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他怀中的血色玉佩,在明珠的光芒下无所遁形,那粘稠的血光和扭曲的残魂虚影,更是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邪恶气息。
“何意?”宋南辞的目光如同两柄冰锥,刺向墨云深,声音冷冽如刀,“问问他和他怀里那‘东西’,意欲何为?”
“锁灵散?”宋南辞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嘲讽,“无色无味?墨‘公子’,你未免太小觑化神修士的五感。那水中的一丝极淡的‘苦腥草’余味,在你递过来时,我就闻到了。你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投毒,在我眼中,拙劣不堪。”
墨云深瞳孔剧缩,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恐惧瞬间压倒了所有侥幸。
陆明河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如电射向墨云深:“苦腥草?锁灵散主材之一!墨云深,你竟敢下毒?!”
柳青儿也倒吸一口凉气,看着墨云深的目光充满了愤怒和后怕。
“这...这只是误会...”墨云深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试图狡辩。
“误会?”宋南辞剑锋微压,一丝鲜红顺着他的脖颈滑落,“那不妨再解释解释,你一个自称‘手无缚鸡之力’、只为‘采药救师’才‘不得已’深入迷途之林的人——”
她语速平缓,却字字如锤,敲打在墨云深的心上:
“第一,迷途之林凶险异常,外围便有筑基、金丹期妖兽出没,你区区炼气修为(伪装),如何能安然无恙走到碧磷兽盘踞之地?别说采药,连踏入都该尸骨无存!”
“第二,遭遇化神期碧磷兽,寻常金丹修士都难逃一死,你却能与之‘僵持许久’,只受‘皮肉之伤’?这伤,未免太‘恰到好处’了些。”
“第三,”宋南辞的目光落在他空空如也、却曾握有金色符箓的手上,“那张能短暂抗衡化神妖兽的金色符箓,珍贵异常,绝非寻常修士能有。一个落魄采药人,身怀如此重宝,合理吗?”
墨云深被这连续三个冰冷的质问砸得哑口无言,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眼神彻底乱了。
“还有你怀里那东西,”宋南辞的目光转向那血色玉佩和扭曲的残魂虚影,“阴邪秽恶,死气缠绕。告诉我,它是什么?你们密谋献祭我等,意欲何为?这符箓又从何而来?说!”
最后一声“说”,如同惊雷炸响,带着化神期修士的磅礴威压,狠狠冲击着墨云深的心神。他本就身受重伤,心神失守,在这股威压和咽喉处的致命威胁下,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我...我说!”墨云深恐惧地嘶喊,再也顾不上残魂的警告,“是...是血魔宗!玉佩里是我师尊血煞老祖的残魂!他...他需要高阶修士的精血和魂魄恢复力量!玄阴灵体...对他是大补之物!那符箓...是师尊赐予的保命之物...据...据说是上界流传下来的古符...”
“血煞老祖?!”陆明河失声惊呼,脸色剧变,“三百年前被剿灭的血魔宗宗主?他竟然还有残魂存世!”
柳青儿更是吓得小脸煞白,握紧柳叶镖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献祭...如何启动?还有哪些同伙?”宋南辞的剑锋纹丝不动,继续逼问,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需...需在子夜,以...以这枚‘血魂玉’为引,配合秘法...”墨云深声音颤抖,“同伙...我不知道具体都有谁...师尊说...说各派都...都有我们的人...用玉佩识别...”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胸口的玉佩。
“上界古符?具体从何而来?”宋南辞追问关键。
“不...不清楚...”墨云深摇头,“师尊只说...是...是一位‘上界大人物’赐予的...专门...专门用来克制...玄阴之力...”他眼中流露出绝望和恐惧,“我...我知道的都说了...饶命...我也是被逼的...他们抓了我师父...”
“被逼?”宋南辞眼中寒光一闪,“青溪镇那些孩童,也是被逼的?”
墨云深语塞,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怨毒。
就在这时,那玉佩上的血色残魂虚影猛地剧烈波动起来,发出无声的尖啸,血光大盛,一股狂暴阴冷的能量骤然爆发,试图挣脱束缚!
“孽徒!废物!”残魂的意念疯狂冲击墨云深的脑海,充满了暴怒和杀意。
“哼!还想作祟?”宋南辞早有防备。左手掐诀,一道精纯至极的玄阴灵力化作数道冰蓝色的符文锁链,瞬间缠绕上那血色玉佩和虚影!符文锁链上金光隐现,正是她体内功德之力悄然融入。
“啊——!”残魂发出凄厉的意念惨叫,血影如同被烙铁烫到,剧烈扭曲、淡化,那爆发的阴邪能量被符文锁链强行压制、冻结!玉佩上的血光也迅速黯淡下去,最终被一层厚厚的、流转着金蓝双色符文的冰晶彻底封印,变成一块死气沉沉的黑色冰坨,落入宋南辞掌心。
残魂的挣扎被强行镇压,墨云深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眼神瞬间灰败下去,彻底瘫软在地,只剩下绝望的喘息。
陆明河和柳青儿看着这电光石石间发生的一切,震惊得无以复加。从宋南辞骤然发难,到识破下毒、揭穿伪装、逼问口供,再到雷霆手段封印残魂,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干脆利落,展现出的不仅仅是强大的实力,更是令人心折的智慧、洞察力与决断力。
“师...师姐...”柳青儿看着宋南辞手中那被封印的玉佩,又看看地上如同烂泥的墨云深,声音还有些发颤,“你...你早就怀疑他了?”
陆明河也深吸一口气,看向宋南辞的目光充满了复杂与钦佩:“宋师妹心思缜密,明河佩服。若非你早有提防,识破其奸计,我等恐已遭其毒手。”
宋南辞收起霜天剑,那冰冷的杀意也随之收敛。她看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再无威胁的墨云深,淡淡道:“破绽太多。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去弥补,他编得不够圆。”
她走到洞口,望向外面渐渐稀薄的雾气,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微光。
“迷阵已破,碧磷兽的气息也远离了。”她感知了一下,“此地不宜久留。带上他(指墨云深),回宗门。血魔宗余孽、上界符箓、各派内鬼...此事,需从长计议。”她的目光投向天剑宗的方向,深邃而凝重。墨云深最后那句“上界大人物”和“专门克制玄阴之力”,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她的心头。
洞外,晨曦微露,但前路的迷雾,似乎比这迷途之林的雾气更加浓重和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