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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拐进一条闹中取静的梧桐小道，最终在一扇毫不起眼的、挂着小小木质招牌的黑漆门前停下。“静舍”二字刻得古朴雅致。

门口连迎宾都没有，只有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黄子弘凡似乎对这里很熟，轻车熟路地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檀香、旧书和食物的温暖香气扑面而来。

里面空间不大，布置得如同一位博学老者的书房。原木桌椅，满墙的书架，角落里甚至还有一个真实的壁炉（虽然这个季节并未生火），氛围极其安静私密。只有两三桌客人，都在低声交谈。

穿着棉麻长裙的服务员微笑着迎上来，显然认识黄子弘凡，并未多问，直接引他们到靠里一处更隐蔽的、被书架半环绕的卡座。

落座时，季悠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紧张和……尴尬。

单独和上司吃饭，还是在这种……明显透着暧昧气息的地方。

她下意识地并拢膝盖，手指绞着餐巾的边缘，目光不知道该落在哪里，只好假装打量周围的环境。

黄子弘凡倒是显得很自然。他脱下薄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那件浅灰蓝色的衬衫更显得他肩宽腰窄，气质清隽。他将菜单推到她面前，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低沉悦耳：“看看想吃什么。他们家的蟹粉豆腐和鸡汤煨萝卜不错，比较清淡。”

他的语气寻常得像是在介绍工作项目，却莫名驱散了一些季悠的紧张。

她接过菜单，低头看着上面手写的、并不算多的菜品名字，指尖微微发烫。

“您……您常来吗？”她没话找话，试图打破沉默。

“嗯，偶尔。谈事，或者一个人想安静待会儿的时候。”他答道，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壶，极其自然地先给她面前的杯子斟了七分满，动作流畅，没有丝毫刻意。

茶水清澈，带着淡淡的兰花香气。

“谢谢。”季悠低声道谢，捧起温热的茶杯，氤氲的热气稍微缓解了她的局促。

点完菜，服务员安静地退下。空间里再次剩下他们两人，和着远处隐约的低语及轻柔的背景音乐。

短暂的沉默降临。

季悠能听到自己过速的心跳声，和他平稳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她鼓起勇气，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他不知何时摘下了眼镜，放在一旁。没有了镜片的遮挡，那双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专注的、不加掩饰的打量，却又不会让人感到不适。

季悠的脸颊又开始发热，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

“不用紧张。”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柔和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安抚的笑意，“就当是……加班餐补。”

又是“餐补”。季悠想起周铭那个电话，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大半。

看到她笑，黄子弘凡眼底那丝笑意也加深了些，虽然唇角只是极轻微地弯了弯。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今天看到的那个神经拟态计算架构，你觉得商业化落地的最大瓶颈会是什么？”他像是闲聊般，自然而然地又将话题引回了白天的技术内容上。

这个问题正好问到了季悠感兴趣且思考过的领域。她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眼睛微微发亮，之前的尴尬一扫而空，开始认真地阐述自己的观点。

他听得很专注，偶尔插入一两个问题，或者在她某个观点上表示赞同地点头。两人之间的气氛，渐渐从微妙的暧昧尴尬，转变为一种智力层面交流的畅快和默契。

季悠发现，褪去上司的光环，抛开那些别扭和冰冷，黄子弘凡其实是一个极其出色的交流对象。他思维敏锐，知识渊博，却能耐心倾听，并且真正理解她的想法。这种被平等对待、被认真倾听的感觉，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舒适和……心动。

菜品陆续上来。果然如他所说，精致清淡，味道极佳。他吃饭的样子也很赏心悦目，动作优雅，并不说话，却不会让人觉得被冷落。

期间，他的手机震动了好几次，他拿起来看了一眼，似乎是什么工作消息，却都没有回复，只是将屏幕朝下扣在了桌上。

这个细微的举动，让季悠心里又是一动。

“不影响您吗？”她忍不住问。

“没事。”他淡淡道，拿起公筷，极其自然地给她夹了一块鱼肉，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无数次，“吃饭的时候不想那些。”

季悠看着碗里那块剔除了刺的、雪白的鱼肉，心跳再次失控。她低下头，小口吃着，感觉那鱼肉鲜美得不可思议，一直甜到了心里。

饭吃得差不多了，服务员撤走了餐盘，送上来两杯清口的柠檬水和一份手写的甜品单。

“尝尝他们的杏仁豆腐？或者酒酿圆子？”黄子弘凡将甜品单递给她，建议道。

季悠正在看单子，隔壁卡座似乎来了一桌新的客人，声音稍微有点大。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带着抱怨传来：“……哎呀烦死了，又是应酬，一点意思都没有……要不是我爸非要我来……”

另一个男声笑着安抚：“好了宝贝，就当认识几个朋友嘛。听说今天××集团的黄总也会来，那可是条大鱼……”

“黄总？哪个黄总？很厉害吗？” “啧，××集团最年轻的那个CEO啊！黄正廷的亲侄子！长得帅，身家厚，就是听说脾气臭得很，不好接近……不过要是能搭上线……”

对话声清晰地飘过来。

季悠拿着甜品单的手顿住了，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对面的黄子弘凡。

他的脸色几乎瞬间就沉了下去。不是以往那种冰冷的漠然，而是一种清晰的、带着厌烦和戾气的阴沉。眉头蹙紧，唇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周身那股刚刚还温和松弛的气场骤然收敛，重新变得锐利而具有压迫感。

他甚至极轻地、不耐烦地咂了一下舌，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厌恶的情绪。

那表情……季悠从未见过。像是被什么脏东西沾到了一样。

隔壁的对话还在继续，那个女声还在娇滴滴地问关于“黄总”的事。

黄子弘凡猛地站起身！

动作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他看向季悠，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力度：“走吧。”

“……好。”季悠立刻放下单子，也跟着站起来。她能感觉到他此刻心情极差。

他甚至没等服务员拿来账单，直接从钱夹里抽出几张现金放在桌上——远远超过这顿饭的实际金额——然后拿起外套和眼镜，对闻声赶来的服务员极快地说了一句：“不用找了。”

说完，他便迈开长腿，径直朝着门口走去，步伐很快，带着一股急于逃离现场的烦躁。

季悠赶紧跟上。

走出“静舍”的大门，晚风带着凉意吹来。黄子弘凡站在路边，背对着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平复着什么。他的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绷和……孤寂。

李师傅很快将车开了过来。

他拉开车门，让季悠先上去，然后自己才坐进来。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车厢内一片死寂。

之前的轻松、默契、甚至那点暧昧的甜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黄子弘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用力地按着太阳穴，脸色在车外流动的光影下显得有些苍白和疲惫。那种熟悉的、拒人千里的冷漠再次将他紧紧包裹。

季悠坐在一旁，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她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涩。

她忽然明白了。

那些围绕着他的光环、财富、地位，或许并非他想要的，甚至是他极度厌烦和想要摆脱的枷锁。所以他才会偶尔流露出那种与身份不符的别扭和笨拙，所以他才会在听到那些议论时，反应如此激烈和……厌恶。

车子在沉默中行驶。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季悠以为他会一直这样沉默到终点时，他忽然极低地、沙哑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倦怠和……自嘲？

“是不是觉得……挺没劲的？”

季悠的心猛地一揪。

他依旧闭着眼，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却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只是极轻地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讽刺。

然后，便不再说话。

车厢内重新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直到车子停在铂悦公馆楼下。

季悠解开安全带，低声道：“小黄总，那我先上去了。”

“……嗯。”他依旧闭着眼，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极轻的单音。

季悠推开车门，下车。晚风吹起她的发丝，带着凉意。

她站在路边，看着黑色的宾利没有丝毫停留，无声地滑入夜色车流，很快消失不见。

心里那点刚刚升腾起的、巨大的喜悦和期待，仿佛被这盆冷水彻底浇灭，只剩下冰冷的失落和……一丝细细密密的疼。

她好像……触碰到了他坚硬外壳下，某些更真实、也更脆弱的东西。

而那背后，是她远远无法想象的、巨大的压力和……孤独。

回到安静的公寓，季悠洗了澡，却毫无睡意。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一切——从他自然的邀请，到愉快的交谈，再到最后那骤然的变脸和冰冷的沉默。

手机安安静静。

她点开那个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一周前。

指尖悬空，犹豫了很久。

最终，她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只是心里那种为他而生的悸动，在经历了今晚的跌宕起伏后，似乎变得更加复杂，也更加……深刻了。

它不再仅仅是少女怀春的心动，还掺杂了心疼、理解，和一种想要靠近那片孤独的、强烈的冲动。

夜很深了。

季悠拿起手机，给向雨发了条消息： 【雨爷，我好像……有点心疼他。】

向雨很快回复了一串省略号，然后是一个抱抱的表情。 【宝，你完了。你这是陷进去了的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