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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子弘凡气场的变化，如同在55层按下了一个舒缓键。工作依旧忙碌，项目依旧棘手，但那种令人窒息的、仿佛走在钢丝上的紧绷感确实消散了不少。连空气流动的速度都似乎变得从容了些。

季悠也逐渐适应了这种“新常态”。她依旧专业、高效地完成所有工作，但不再需要时刻提心吊胆，害怕哪个细微的失误会招致一场狂风暴雨。她甚至能抽出一点点精力，真正去享受工作本身带来的挑战和成就感。

她和黄子弘凡之间的交流，也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期。

他不再刻意无视她，也不再发出那些令人费解的、混合着刁难和别扭关心的指令。交代工作清晰简洁，偶尔在她提交的报告上看到亮眼之处，会极简地给一句“可以”或者“思路不错”。

这种纯粹的、上司对下属的认可，反而让季悠觉得更加真实和受用。

她也会在他连续开会几个小时出来后，适时地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绿茶——不再是战战兢兢的“72度特调”，而只是一种基于观察和习惯的、同事间的寻常关照。

他通常会极自然地接过，有时会极轻地道声“谢谢”，有时只是颔首示意，然后继续投入工作。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一种健康、正常、专业的上下级关系发展。

直到周四下午。

季悠需要将一份需要紧急签字的合同终稿送进办公室。她敲敲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进”。

推开门，黄子弘凡正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打电话。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劲瘦的小臂，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西裤口袋里。夕阳的金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背影。

他似乎在听电话那头的人说话，偶尔“嗯”一声，声音透过听筒隐约传来，是流利的德文，谈论着某个技术参数。

季悠放轻脚步，走到办公桌前，将合同放在他惯常签字的位置。正准备悄无声息地退出去，目光却无意间扫过他摊开在桌面的笔记本旁边——

那里放着一个眼熟的、白色的小纸盒。盒盖上印着一个精致的咖啡杯logo，是她上周买过舒芙蕾的那家店“甜觅”的专属包装。

盒盖是打开的，里面放着几块造型别致的、看起来像是巧克力或者饼干类的点心。其中一块被咬了一小口，剩下的大半个还躺在盒子里。

季悠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眼睛微微睁大。

他……真的去买了？还放在办公桌上？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悄然蔓延开。不是惊讶，不是尴尬，而是一种……类似于“原来如此”的、带着点好笑又有点心软的了然。

所以，他那别别扭扭的推荐，是真的觉得好吃？而不是随口一提？

就在她愣神的这几秒钟，黄子弘凡结束了通话，转过身来。

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他桌前、目光正落在那盒点心上的季悠。

他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拿着手机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些，另一只插在口袋里的手似乎也蜷缩了一下。脸上那惯常的、没什么表情的面具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一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窘迫极快地掠过他眼底。

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目光从点心盒上移开，落到季悠脸上，语气平稳如常，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有事？”

仿佛那盒点心只是最寻常不过的办公用品。

季悠猛地回过神，脸颊有些发烫，慌忙移开视线，指向桌上的合同：“小黄总，这份合同需要您紧急签字。”

“嗯。”他应了一声，走到桌后坐下，拿起笔，快速浏览需要签字的位置。

季悠垂着眼站在一旁，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有些过速的心跳声。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他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他签完字，将合同递还给她。

“谢谢小黄总。”季悠接过文件，转身就想逃离这个突然变得有些微妙的氛围。

“等等。”他忽然又叫住她。

季悠的心又是一跳，停住脚步，回过头。

黄子弘凡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那个点心盒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像是随口一提，语气尽量显得自然平淡：“这家店……确实还不错。”

他的耳根处，似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快得像是夕阳投下的光影错觉。

季悠看着他那副努力维持镇定、却还是泄露出一丝不自在的样子，心里那点好笑和心软的感觉更浓了。她忽然发现，褪去了那层冰冷的铠甲和暴躁的脾气，这个人偶尔流露出的这种笨拙的、甚至有点可爱的生涩，竟然……并不让人讨厌。

她弯了弯嘴角，也用一种尽量自然的语气回应：“嗯，我上次试了舒芙蕾，也觉得很好吃。”

听到她的回应，黄子弘凡敲击桌面的手指停顿了一下。他极快地抬眸看了她一眼，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类似于轻松或者……满意的情绪？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嗯。”他又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单音，然后像是完成了某项重大任务，重新将目光投向电脑屏幕，语气恢复公事公办，“出去吧。”

“好的。”

季悠拿着文件，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门的那一刻，她清晰地听到办公室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像是松了口气的细微呼气声。

她站在门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忍不住低下头，无声地笑了起来。

肩膀微微颤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融融，软乎乎的。

所以，高高在上的黄总，也会因为分享了一家好吃的甜品店得到认可，而偷偷松一口气吗？

这个发现，像一把小小的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她心底某个一直紧锁着的盒子。

从那之后，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转变似乎更加清晰了。

不再是单纯的、冰冷的上司下属，也不再是充满试探和伤害的旧日恋人。

一种新的、难以准确定义的默契正在悄然形成。

他依旧会很忙，但她能感觉到，他看她的目光里，多了些不易察觉的平和，甚至偶尔会有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欣赏的笑意。

她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惧怕他，虽然依旧保持尊重，但偶尔在他做出一些明显是“进步”的举动时——比如心平气和地接受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或者居然准点下班了一次——她会和周铭他们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带着点调侃的眼神。

她甚至开始能稍微预判他的一些小习惯。比如在他长时间盯着屏幕揉眉心时，会不动声色地去把窗帘拉上一部分，减少屏幕反光。比如在他下午容易疲惫的时间段，泡的茶会稍微浓一点点。

而他，似乎也接收到了这些细微的、不着痕迹的关照。他从不会说什么，但季悠能感觉到，那种环绕在他周身的、冰冷的隔离感，在她面前，正在一点点减弱。

周五下班前，季悠收到一条来自周铭的微信。

周铭：【季悠，下周三晚上有个和德国技术团队的视频沟通会，需要你负责记录和要点提炼。会议资料有点多，我发你邮箱了，周末有空可以先看看。】

季悠回复：【好的铭哥，收到。】

她点开邮箱，下载了那个巨大的压缩包，粗略浏览了一下，全是晦涩的专业术语和技术图纸，确实需要时间消化。

她正想着周末恐怕要加班了，内线电话响了。是黄子弘凡。

她接起：“小黄总。”

“下周和德方的会议资料，看到了？”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稳如常。

“刚收到，正准备看。”

“嗯。”他顿了顿，像是随口补充，“内容比较专业，不用有压力。重点听他们关于智能算法模块的阐述和我们的可行性论证部分，其他技术细节让研发部去跟进。记录抓大放小就行。”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交代最普通的工作，但话里的内容，却是在帮她划重点，减轻她的负担。

季悠握着听筒，心里微微一暖：“好的，明白。谢谢小黄总。”

“嗯。”他应了一声，停顿了大约一秒，就在季悠以为他要挂电话的时候，他又极其自然地接了一句，语速甚至没有任何变化，“周末好好休息。资料看不完周一再说。”

说完，不等季悠反应，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忙音。

季悠拿着听筒，愣了好几秒。

所以……他这算是在告诉她……周末不用加班？

用这种极其黄子弘凡式的、别别扭扭的方式？

她放下电话，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德文资料，又想起他最后那句硬邦邦的“好好休息”，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窗外，华灯初上，周末的氛围已经开始弥漫。

季悠保存好文件，关掉电脑，心情是这么久以来，从未有过的轻松和明亮。

她好像……终于在这个曾经让她无比煎熬的55层，找到了一点属于自己的节奏和……乐趣。

而那个制造了最多煎熬的家伙，似乎也正在学着，用一种笨拙的、却足够真诚的方式，慢慢变成一個……还不算太讨厌的上司。

甚至，偶尔，还会让人觉得有点……嗯，意想不到的……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