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云深不知处的听学季总选在暮春，檐下风铃伴着晨读声，连阶前的青苔都透着书卷气。十五岁的魏婴托着腮坐在窗边，目光却飘向窗外——蓝湛正握着剑在练剑坪上指导新弟子，晨光落在他挺直的脊背，剑穗随动作轻晃，像极了三年前他们在后山放风筝时，飘在风里的仙鹤尾羽。

“魏婴！”蓝启仁的戒尺敲在案上，惊得他猛地回神，“我问你，‘雅正’二字，当如何解？”

魏婴眨了眨眼，刚要胡诌，桌下忽然被人轻轻碰了碰。他低头，见蓝湛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手里攥着张纸条，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写着“心正而后身正，身正而后行正”。魏婴立刻照念，还不忘朝蓝启仁笑：“先生，弟子说得对吗？”

蓝启仁瞪了他一眼，却也没再追究，转而看向殿外：“今日聂氏二位公子会到，明玦已能独掌聂氏刀法，怀桑……也该收收玩心了。”

话音刚落，就有弟子通报聂氏兄弟到访。聂明玦率先走进来，十七岁的少年已褪去稚气，肩宽背挺，腰间佩着真正的铁刀，步履沉稳。聂怀桑跟在后面，手里还提着个画筒，见了魏婴就眼睛一亮，悄悄往他身边凑，小声说：“阿婴哥，我带了新画的扇面，等会儿给你看。”

魏婴刚要应，就被蓝湛拉了把衣袖，示意他坐好。他吐了吐舌头，却还是忍不住回头，冲聂怀桑比了个“好”的口型。

听学过半，蓝启仁让弟子们分组论道，魏婴自然和蓝湛一组，聂明玦与蓝曦臣分到一起，聂怀桑则缩在角落，手里捏着笔，却偷偷画起了窗外的麻雀。

“上次你说剑法有滞涩，”蓝曦臣递给聂明玦一杯茶，声音温和，“我看你方才握剑时手腕偏紧，或许可用蓝氏清心诀调和气息，刚柔相济才好。”聂明玦接过茶杯，指尖碰到杯沿，想起多年前蓝曦臣送他吐纳心法的模样，喉结动了动：“试过几次，确有成效。等听学结束，我教你聂氏基础刀法，也算互通有无。”

蓝曦臣笑了，眼底映着窗外的天光：“好啊，我还从没摸过聂氏的刀呢。”

另一边，魏婴正拿着剑比划：“蓝湛，你看我这招‘避尘’，是不是比上次熟练多了？”说着就挥剑朝旁边的木桩砍去，却没控制好力道，剑刃擦着木桩飞过，差点碰倒旁边的花盆。蓝湛眼疾手快，伸手扶住花盆，又拉过魏婴的手腕，指尖轻轻纠正他的姿势：“手腕再沉些，力道要收放自如。”

温热的触感从手腕传来，魏婴耳尖微热，却故意晃了晃手：“知道啦蓝二公子，你比先生还严格。”嘴上这么说，却乖乖跟着他的动作调整，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心里像揣了颗刚剥壳的糖，甜丝丝的。

傍晚时分，聂怀桑拉着魏婴去后山，从画筒里抽出张扇面——上面画着只圆滚滚的兔子，正叼着片银杏叶，旁边还歪歪扭扭写着“雪球”二字。“我记得你说过雪球冬天胖了一圈，”聂怀桑挠了挠头，“就照着你描述画的，好不好看？”

魏婴刚要夸，就见蓝湛提着食盒走过来，里面是两盒桃花酥。“温宁寄来的，”蓝湛递过一盒给聂怀桑，又把另一盒塞给魏婴，“你上次说想吃。”

聂怀桑咬着桃花酥，看着两人相视而笑的模样，忽然觉得手里的酥点好像没那么甜了，他戳了戳扇面上的兔子，小声嘀咕：“早知道多画一只……”

几日后的剑术考核，魏婴和蓝湛一组对练。剑光交错间，魏婴故意卖了个破绽，蓝湛却没趁机进攻，反而伸手拉住他，防止他摔倒。“你认真点，”蓝湛皱眉，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先生在看。”

魏婴却凑到他耳边，声音压低：“怕什么，有你护着我呀。”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蓝湛的耳尖瞬间红透，手里的剑差点脱手。

考核结束后，聂明玦找到蓝曦臣，递给他一把小巧的木刀：“按你手的尺寸做的，先练练手感。”蓝曦臣接过木刀，指尖抚过光滑的刀身，抬头时正撞进聂明玦的目光——少年的眼神比平时柔和，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他弯了弯眼：“多谢明玦兄，我定好好学。”

暮色渐浓时，魏婴拉着蓝湛坐在荷塘边，手里把玩着聂怀桑送的扇子。“蓝湛，”他忽然开口，“等听学结束，我们去夷陵好不好？我爹娘说，夏天的茶山可好看了，还能摘莲蓬。”

蓝湛看着他眼里的光，轻轻点头：“好。”风吹过荷塘，荷叶沙沙作响，魏婴忽然把扇子递到他面前：“你看，怀桑画的雪球，像不像我们第一次堆的雪人？”

蓝湛看着扇面上的兔子，想起多年前雪地里的场景，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浅淡的笑。他转头看向魏婴，少年的侧脸被夕阳镀上金边，眼里满是笑意，比这暮春的风光还要耀眼。

远处，聂怀桑正对着荷塘写生，聂明玦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蓝曦臣刚给他的清心诀抄本，偶尔指点他两句笔法。蓝曦臣则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手里摩挲着那把小木刀，目光落在聂明玦的背影上，眼底满是温和。

听学的日子还在继续，晨读声、剑击声、偶尔的笑语声，伴着云深不知处的风，悄悄编织着属于他们的时光。而那些藏在眼底的心意，也像阶前的青苔，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慢慢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