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梧桐影里的旧时光

九月的梧桐叶刚落第一片的时候，林知夏遇见了江屿。

彼时她是大三的学姐，在文学院的迎新摊位前忙得焦头烂额，新生报道的人潮里，他逆着光走过来，白T恤洗得微微发旧，牛仔裤卷着裤脚，露出一截清瘦的脚踝，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额头上，手里捏着皱巴巴的报道单，眼神里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局促和莽撞。

“学姐，请问汉语言文学的报道处是这里吗？”

他的声音像浸了初秋的凉，清冽又干净，林知夏抬眼，撞进他那双盛着光的眼睛里，愣了愣才点头，指了指旁边的登记表：“填一下基本信息，然后去领宿舍钥匙就可以了。”

江屿低头填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落在耳边，林知夏瞥见他的名字，江屿，屿是岛屿的屿，和他身上那股孤愣愣的气质倒是衬。后来她才知道，他比自己小两岁，是踩着年龄线考上的大学，跳了级，却依旧比同级的人小上一截，偏偏性子又冷，在新生里显得格格不入。

熟起来是因为一次选修课。林知夏选了现当代文学，抱着笔记本坐在最后一排赶论文，江屿却不知怎么也选了这门课，径直走到她旁边的空位坐下，胳膊肘不小心碰到她的水杯，温水洒出来，洇湿了她刚写了一半的论文纸。

“对不起对不起。”他手忙脚乱地抽纸巾，指尖蹭到她的手背，烫得林知夏缩了缩手，“我赔你一本新本子吧，或者我帮你重新抄一遍？”

林知夏看着他慌慌张张的样子，突然笑了：“不用，我电子版有备份。”

那之后，江屿像是认准了她，上课总坐她旁边，图书馆会替她占好靠窗的位置，食堂里会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把她不爱吃的青椒挑走，再把自己碗里的糖醋排骨夹到她盘子里。少年人的喜欢直白又热烈，藏不住，也没想藏。

林知夏不是不心动。她比江屿大，比他早经历过大学里的人情世故，早就过了敢不顾一切的年纪，可江屿的出现，像往她平静的池子里投了一颗石子，漾开的涟漪一圈圈，收不回去。

表白是在跨年夜。学校的操场上搭了临时的舞台，有人弹吉他，有人唱歌，漫天的孔明灯升起来，映得夜空暖融融的。江屿攥着她的手腕，把她拉到操场角落的梧桐树下，路灯的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

“学姐，我喜欢你。”他的声音带着点紧张的颤，却字字清晰，“我知道你比我大，可我不在乎，我想和你在一起。”

林知夏看着他眼里的认真，心里那点犹豫被少年的赤诚冲得稀碎。她点了头，江屿一下子笑起来，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身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是属于少年独有的味道。

那段日子，是林知夏记忆里最柔软的时光。他们会在没课的下午窝在出租屋里，她看专业书，他写高数题，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会在晚上去小吃街，他给她买烤红薯和热奶茶，看着她吃得满嘴甜，眼睛弯成月牙；会在周末去逛公园，他牵着她的手，走过落满梧桐叶的小路，说等毕业了，就娶她。

可现实的棱角，终究还是磨平了年少的浪漫。

林知夏大四那年，忙着实习、写毕业论文，还要应付家里催着考公的压力，整个人像被抽紧的弦。江屿那时才大二，还活在象牙塔里，不懂她的焦虑，不懂她为什么突然没空陪他，不懂她为什么对着一份实习报告能熬夜到凌晨。

矛盾是一点点积累的。她加班到深夜，他发来十几条消息问她为什么不回；她忙着准备面试，他却闹着要她陪他去看新上映的电影；她和导师沟通论文修改意见，他却因为她忘了他们的纪念日而发脾气。

“江屿，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有我的事情要做。”林知夏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声音里带着疲惫，“你能不能成熟一点？”

“成熟？”江屿的声音冷下来，“在你眼里，我做什么都是不成熟，是吗？就因为你比我大两岁，你就觉得我不懂你？”

争吵像一场无休止的雨，浇灭了曾经的温情。林知夏知道，他们之间的问题，从来都不是年龄，而是所处的人生阶段，是她要奔赴的未来里，暂时装不下他的青涩和莽撞。

毕业答辩结束那天，林知夏收拾好出租屋的东西，给江屿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江屿，我们算了吧。”

她没等他回复，拖着行李箱走出了那个充满回忆的小房子，没回头。梧桐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极了他当初落在她耳边的情话，可终究，还是散了。

第二章写字楼里的重逢

五年后，林知夏坐在星辉科技的会议室里，指尖敲着平板电脑，听着部门总监介绍新来的合作方负责人。

“这位是江屿，江总，负责这次和我们对接的项目，也是我们公司新挖来的技术总监。”

林知夏的手指顿住，抬头的瞬间，呼吸猛地一滞。

会议室的灯光落在他身上，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白衬衫熨得笔挺，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间的手表，眉眼依旧清俊，却多了几分沉稳和凌厉。他的目光扫过来，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看一个陌生的同事。

林知夏垂下眼，心跳却快得像要撞出胸腔。她怎么也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再见江屿。这五年里，她从职场新人熬成了项目主管，换了两座城市，谈过短暂的恋爱，却再也没有像当初那样，毫无保留地爱过谁。而江屿，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那个会因为她皱眉头就慌神的少年，如今成了站在台上侃侃而谈的技术总监，冷静，专业，带着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会议结束后，林知夏收拾东西想尽快离开，却被江屿叫住。

“林主管，”他的声音比五年前沉了些，依旧是清冽的调子，却少了温度，“关于这次项目的细节，我需要和你单独沟通一下。”

林知夏停住脚步，转过身，扯出一个职业的微笑：“好的江总，我的办公室在隔壁，您请。”

办公室里，空气安静得能听到时钟的滴答声。江屿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翻看着她递过去的项目方案，手指划过纸张的动作，和当年在选修课上填表时一模一样，却让林知夏觉得陌生。

“方案里有几个技术点需要调整，”他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终于不再是全然的冷漠，“林主管在这个行业做了五年，应该知道这些细节的重要性。”

“我会尽快修改。”林知夏避开他的视线，拿起笔在本子上记录，“修改后我会第一时间发给您。”

“不用这么客气。”江屿突然开口，声音里带了点说不清的情绪，“我们以前，不是这么说话的。”

林知夏的笔顿住，墨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曾经盛着光的眼睛里，此刻像是藏了深不见底的海。

“江总，过去的事情，我已经忘了。”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现在我们只是同事，谈工作就好。”

江屿看着她，沉默了几秒，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自嘲：“忘了？林知夏，你倒是忘得快。”

他的语气里的熟稔和质问，让林知夏有些无措。她别过脸，看向窗外：“江总，要是没别的事，我还要准备修改方案。”

江屿没再说话，起身走了出去，关门的瞬间，林知夏松了一口气，却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她以为过去的都过去了，可重逢的这一刻，那些被她刻意尘封的记忆，还是翻涌了上来。

接下来的日子，因为项目对接，林知夏和江屿不得不频繁接触。他依旧是那个要求严苛的江总，对工作一丝不苟，会在会议上毫不留情地指出她的错误，会在加班时让她一遍遍地修改方案，却也会在她加班到深夜时，默默放在她桌上一杯热咖啡，会在她不小心崴到脚时，不动声色地扶了她一把，又迅速收回手，仿佛只是无意之举。

林知夏看在眼里，却不敢多想。她知道，五年的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事情，他如今的身份，他的成熟，都让她觉得，当初的那段感情，不过是年少时的一场梦。

直到那天晚上，项目组聚餐，有人起哄让林知夏喝酒。她的胃不好，推拒着，却架不住众人的热情。就在她快要妥协的时候，江屿走过来，拿起她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林主管酒精过敏，我替她喝。”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喧闹的包厢安静下来，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今天的酒，到此为止，明天还要赶项目进度。”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再多说。聚餐结束后，林知夏走在后面，看着江屿的背影，犹豫了很久，还是追了上去。

“江总，谢谢你。”

江屿停下脚步，转过身，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他眼底的红，应该是喝了不少酒。他看着她，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五年前那个梧桐树下的少年。

“知夏，”他叫她的名字，不是林主管，是知夏，带着缱绻的尾音，“我从来没忘过。”

第三章未熄的灯火

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江总，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江屿上前一步，逼近她，目光紧紧锁着她，“我清醒得很。林知夏，五年前你说分手，我没同意，现在，我也不会同意。”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林知夏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我们现在只是同事，这样不合适。”

“不合适？”江屿笑了，笑声里带着点委屈和执拗，“五年前你说我不成熟，说我不懂你的压力，那现在呢？我熬到了能和你并肩的位置，我能给你想要的稳定，你还要推开我吗？”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林知夏心里那扇尘封的门。她想起五年前的争吵，想起自己当时的无奈，想起他红着眼问她“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江屿，我们都变了。”她的声音带着哽咽，“五年了，你不再是那个少年，我也不是当初的我了，我们回不去了。”

“回不去就重新开始。”江屿伸手，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动作小心翼翼，“知夏，这五年，我一直在找你。我毕业后进了互联网行业，从底层程序员做起，一点点往上爬，就是想有一天能站在你面前，告诉你，我长大了，我能保护你了。”

林知夏愣住了，看着他眼里的认真，那些故作的坚强瞬间崩塌。她以为他早就放下了，以为他只是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旧识，却没想到，他用了五年的时间，朝着她的方向，一步步走来。

那天晚上，他们站在深夜的街头，聊了很久。江屿说，分手后他找遍了她可能去的所有地方，问遍了所有认识的人，却只得到她离开这座城市的消息；说他拼命学习，提前修完学分，早早进入职场，就是想快点追上她的脚步；说他每次路过当初的出租屋，都会停下来看看，总觉得里面还住着那个会笑着给他剥橘子的学姐。

林知夏听着，眼泪止不住地掉。她以为自己的离开是为了他好，却不知道，这五年，他也过得这么苦。

日子依旧在忙碌的工作中度过，只是有些东西，悄悄变了。江屿依旧对工作严苛，却会在细节里照顾她，会记得她不吃青椒，在团建的餐桌上默默替她挑走；会记得她胃不好，在她的办公桌抽屉里备着胃药；会在加班的深夜，陪她一起改方案，然后送她回家。

同事们看出了端倪，有人打趣他们是不是在一起了，林知夏总是笑着否认，可心里的那道防线，却在江屿的温柔里，一点点瓦解。

转折发生在一次项目危机里。星辉科技的核心数据被泄露，项目面临停滞，所有的责任都指向了林知夏负责的部门。她被总监叫去办公室，挨了一顿狠批，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

江屿看到她的样子，没多问，只是把她拉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别慌，我来查。”

接下来的两天，江屿几乎没合眼，带着技术部的人一点点排查数据泄露的源头，终于找到了是合作方的一个员工私自倒卖数据。他拿着证据，和合作方谈判，替林知夏洗清了所有责任，甚至为了不让她受委屈，直接终止了和那家公司的合作，重新找了新的合作方，保住了项目。

事情解决后，林知夏看着熬得满眼红血丝的江屿，心里的感动和爱意，再也藏不住了。

“江屿，谢谢你。”她走到他面前，轻轻抱住他，“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江屿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反手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发顶，声音带着失而复得的哽咽：“知夏，我等多久都愿意。只要是你，就值得。”

第四章晚风终会归港

初秋的梧桐叶又落了下来，林知夏和江屿走在当年的那条小路上，和五年前一样，只是这一次，他们的手紧紧牵在一起。

江屿依旧会给她买烤红薯和热奶茶，只是不再是少年时的莽撞，而是带着成熟的温柔；他依旧会在她加班时陪着她，只是会提前替她准备好晚餐，叮嘱她别熬太晚；他依旧会看着她笑，眼里的光，比五年前更盛。

“其实我当年，不是真的想分手。”林知夏靠在江屿的肩膀上，轻声说，“我只是觉得，我当时的状态，给不了你想要的爱情，我怕耽误你。”

“我知道。”江屿握住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的指腹，“我后来想了很久，才明白你当时的难处。对不起，那时候我太不懂事，只想着自己的情绪，没顾及你的感受。”

“都过去了。”林知夏抬头，看着他的眼睛，笑了，“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嗯，很好。”江屿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以后，换我来照顾你。”

他们的爱情，像一场迟到了五年的晚风，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吹回了彼此的身边。少年时的青涩和莽撞，被时光打磨成了成熟的温柔和坚定，那些曾经的遗憾和错过，都成了如今相守的铺垫。

周末的午后，林知夏窝在沙发上看书，江屿坐在旁边，敲着笔记本电脑处理工作，阳光透过窗户落进来，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温暖而安稳。

“对了，”江屿突然开口，关掉电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单膝跪地，“知夏，五年前我没能给你一个承诺，现在，我想补上。”

林知夏看着他手里的戒指，眼眶一热。戒指的款式很简单，却闪着温柔的光，像他们的爱情，平淡却坚定。

“林知夏，嫁给我吧。”江屿抬眼，眼里满是认真和爱意，“我想和你一起，看遍所有的梧桐叶落，走过所有的春夏秋冬。”

林知夏点着头，泪水落下来，却笑着说：“我愿意。”

江屿把戒指戴在她的手上，起身抱住她，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晚风轻轻吹进来，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那些年少时的遗憾，终究被时光温柔化解；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爱意，终究在重逢后，尽数倾诉。

原来有些爱情，不怕迟到，不怕错过，只要心里的灯火未熄，晚风终会归港，而那个值得的人，总会在原地，等你奔赴。

晚风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