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第一次见到周砚深,是在巷口那家总飘着糊味的早餐铺。彼时她正攥着皱巴巴的十块钱,听着电话里母亲王秀兰拔高的嗓门,像根绷紧的弦,随时要断。
“我跟你说多少回了,隔壁小芳在城里当收银员,一个月都能寄两千回来,就你,守着那破花店,能有什么出息?”王秀兰的声音穿透听筒,带着菜市场讨价还价时的尖利,“你姐昨天又跟我要钱买口红,说是什么斩男色,她那工作都快保不住了,还斩男?我看是斩我的退休金!”
林晓把手机往耳边又贴了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塑料袋,袋里是给父亲林建国买的豆浆油条——他昨晚又在棋牌室输了钱,今早没敢在家吃早饭,躲在楼道里抽烟,眼圈泛着青黑。“妈,花店这个月能挣够房租了,再等等……”
“等?等你爸把房子输了?”王秀兰的声音突然顿了顿,接着是碗碟碰撞的脆响,“不说了,你爸又在翻我抽屉找零钱,我得去看着!”
电话挂断的忙音里,林晓深吸了口气,抬头就撞进一双温和的眼睛里。男人站在点餐台旁,穿着熨得平整的浅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块旧手表。他手里拿着两个肉包,见她望过来,微微颔首,嘴角噙着点浅淡的笑意。
“要一份豆浆油条,带走。”林晓慌忙移开视线,声音有点发紧。
老板应着,转身去盛豆浆。男人却没走,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目光落在她手里攥得变了形的手机上,轻声说:“家里的事?”
林晓愣了愣,没想到会被陌生人搭话。她从小就怕生,初中时被同学嘲笑“闷葫芦”,高中毕业后没敢去外地读大学,就在本地读了个专科,毕业后也没敢去城里找工作,在巷尾盘了家小花店,每天守着玫瑰和满天星,日子过得像店里的绿萝,安静却没什么生气。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手指把手机捏得更紧了。
“我也住这附近。”男人指了指巷子里深处的方向,“之前好像见过你在花店门口浇水。”
林晓的心跳莫名快了些。她的花店在巷尾最里面,平时没什么人经过,除了熟客,很少有人会注意到。她抬起头,仔细看了看男人的脸——眉眼很清俊,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很柔和,看着不像坏人。
“我叫周砚深。”男人主动伸出手,掌心干燥温暖,“在前面的社区医院当医生。”
“林晓。”她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很快就松开了,指尖却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那天之后,林晓总能在巷子里遇到周砚深。有时是早上,他穿着白大褂去上班,会跟她打招呼;有时是傍晚,他提着菜篮子回来,会站在花店门口看一会儿,偶尔还会买一束向日葵,说放在办公室里好看。
林晓的日子,好像因为这偶尔的相遇,多了点不一样的色彩。她开始会在早上提前十分钟开门,等着可能出现的白大褂身影;会把最新鲜的向日葵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想着如果他来,就能第一时间看到。
可家里的事,还是像一团乱麻,缠得她喘不过气。
父亲林建国的赌瘾越来越大,上个月不仅输光了母亲的退休金,还跟邻居借了钱,被人堵在楼下要债。王秀兰闹了整整一夜,摔了家里的电视,哭着说要离婚,最后还是林晓拿出花店攒下的五千块,才把债还清。
姐姐林薇更不让人省心。她在商场里当导购,每个月工资刚发下来,就全花在化妆品和衣服上,还总觉得自己怀才不遇,跟同事吵架是常事,上个月又因为跟顾客争执,被店长辞退了。失业后的林薇不仅不找工作,反而天天在家躺着,跟王秀兰抱怨世道不公,还拉着林晓说:“晓晓,你那花店也别开了,挣不了几个钱,跟我去城里找工作,凭咱们的长相,还怕找不到好工作?”
林晓每次都只能苦笑。她知道自己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勇气。她就像一只寄居蟹,把自己缩在熟悉的壳里,不敢探出头去看外面的世界。
那天晚上,林晓关了花店门,刚走到巷口,就看到周砚深站在路灯下。他好像在等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桶。
“刚下班?”他迎上来,把保温桶递给她,“我妈做的排骨汤,想着你可能没吃饭,就给你带了点。”
林晓接过保温桶,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心里也暖暖的。“谢谢……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
“猜的。”周砚深笑了笑,“看你今天早上没精打采的,是不是家里又出事了?”
林晓的鼻子突然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很少跟人说起家里的事,一来是怕别人笑话,二来是觉得说了也没用。可面对周砚深温和的目光,她却忍不住,把父亲欠债、姐姐失业的事,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对不起,跟你说这些……”
“没关系。”周砚深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力量,“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不过,你不能总把所有事都自己扛着。”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林晓,你很勇敢。你把花店经营得很好,还能帮家里解决问题,这已经很了不起了。不要总觉得自己没出息,你比你想的要优秀得多。”
那是林晓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她勇敢、优秀。在此之前,母亲总说她胆小懦弱,姐姐总说她没见识,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是家里最没用的人。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慌忙擦了擦,却越擦越多。周砚深没有说话,只是递给她一张纸巾,静静地陪着她站在路灯下,直到她的情绪平复下来。
“谢谢你。”林晓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点哽咽,“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些。”
“以后我可以经常跟你说。”周砚深看着她,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林晓,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兴起,是从第一次在早餐铺见到你,看着你攥着手机不知所措的样子,就觉得你很可爱。后来每次见到你,都觉得更喜欢你一点。”
林晓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她从来没想过,会有人喜欢自己。像周砚深这样优秀的人,应该喜欢的是那种开朗、自信、闪闪发光的女孩,而不是她这样胆小、懦弱,还拖着一堆家庭包袱的人。
“我……我配不上你。”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我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我又胆小,不敢去城里,也没什么本事……”
“这些都不重要。”周砚深打断她,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家庭,也不是你的本事。你胆小,我可以陪你勇敢;你不敢去城里,我们可以一起慢慢来。至于你的家人,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总会解决的。”
他的手心很温暖,握着她的手,好像给了她无穷的力量。林晓抬起头,看着他认真的眼睛,里面映着路灯的光,也映着她的身影。她突然觉得,或许自己可以试着勇敢一点,试着去抓住这份突如其来的幸福。
“真的……可以吗?”她小声问。
周砚深用力点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当然可以。”
那天晚上,周砚深送林晓到楼下。在楼道口,他轻轻抱了抱她,在她耳边说:“以后有我在,不用怕。”
林晓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却觉得无比安心。她知道,自己的人生,好像从这一刻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日子,周砚深用行动证明了他的承诺。他会在休息的时候,去花店帮林晓整理花材,陪她一起看店;会在林建国又想去棋牌室的时候,主动找他聊天,跟他说赌博的危害,还帮他找了个在小区里看大门的工作;会在林薇抱怨找不到工作的时候,给她推荐合适的岗位,还帮她修改简历。
王秀兰一开始对周砚深还带着点怀疑,觉得他条件这么好,怎么会看上自己的女儿。可看到周砚深不仅对林晓好,还真心实意地帮着家里解决问题,她也渐渐放下了戒心,每次周砚深来家里,都会做一桌子他爱吃的菜。
林薇虽然还是有些自以为是,但在周砚深的帮助下,找到了一份在化妆品专柜的工作,因为有了稳定的收入,也不再天天在家抱怨,偶尔还会跟林晓分享工作中的趣事。
林建国有了工作,也没再去赌博,每天按时上下班,晚上还会帮王秀兰做家务,虽然偶尔还是会犯点小错,但家里的气氛明显好了很多。
林晓的花店生意也越来越红火。在周砚深的建议下,她开始在网上接单,还推出了定制花束的服务,很多顾客都喜欢她搭配的花束,说里面有温暖的味道。
周末的时候,周砚深会带林晓去城里玩。他们会去逛博物馆,去看电影,去吃她以前从来没吃过的西餐。一开始,林晓还会有些紧张,怕自己闹笑话,可周砚深总会耐心地教她,牵着她的手,让她觉得很安心。
有一次,他们在商场里遇到了林晓的高中同学。那个同学以前总嘲笑林晓胆小,看到林晓身边的周砚深,眼里满是惊讶和羡慕,主动跟林晓打招呼,还说:“林晓,你现在变化好大,越来越自信了。”
林晓笑着道谢,心里充满了感激。她知道,自己的变化,都是因为周砚深。是他让她知道,自己也可以很优秀,也可以值得被爱。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江边的长椅上,看着江面上的灯火。周砚深握着林晓的手,轻声说:“晓晓,我们结婚吧。”
林晓转过头,看着他眼里的认真和温柔,用力点头,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这一次,却是幸福的泪水。
“好。”她轻声说。
婚礼办得很简单,只邀请了家里人和几个亲近的朋友。王秀兰穿着新买的红色旗袍,笑得合不拢嘴;林建国难得穿上了西装,虽然有点局促,但眼里满是欣慰;林薇穿着漂亮的伴娘服,拉着林晓的手说:“晓晓,你一定要幸福啊。”
林晓看着身边的周砚深,穿着笔挺的西装,正温柔地看着她。她知道,自己曾经以为灰暗无光的人生,因为他的出现,变得充满了阳光和希望。
婚后的日子,平淡却幸福。周砚深每天上班,林晓经营着花店,晚上他们会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一起聊白天发生的事。周末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回父母家,陪王秀兰买菜,陪林建国下棋,家里的气氛总是热热闹闹的。
有时候,林晓还是会想起以前的自己,那个胆小、懦弱,总觉得自己没出息的女孩。可现在,她不再害怕,因为她知道,身边有周砚深,有家人的支持,她可以勇敢地面对生活中的一切困难。
她终于明白,幸福从来不是遥不可及的,它或许就在巷尾的灯火里,在身边人的陪伴里,在自己勇敢迈出的每一步里。而她,很幸运地,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