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到站的提示音惊醒了童姝。车厢门滑开时，一股潮湿的风涌进来，带着雨前特有的闷意，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
她拎着食盒走出站台，换乘通道的瓷砖地面泛着冷光。刚才在车厢里还只是阴云密布，此刻透过出口的玻璃门，已经能看到外面飘起了细密的雨丝，被风卷着斜斜地打在行人的伞面上，溅开细碎的水花。
童姝站在自动门前犹豫了几秒。早上出门时天还晴着，她没带伞。雨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她咬了咬下唇，抱着食盒快步冲进雨里。
雨比看起来要大，刚跑出两步，月白色的苎麻裙摆就被打湿了大半，贴在小腿上，凉丝丝的。食盒被她紧紧护在怀里，生怕里面的饭菜受了潮。顾氏集团的写字楼就在街角，玻璃幕墙在雨雾里泛着冷光，像一座沉默的巨塔。
童姝踩着水洼跑到大厦门口，大理石地面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玻璃门旁的保安看她浑身湿漉漉的，多看了两眼，见她手里拎着食盒，倒也没拦。
前台的位置在大厅中央，亮着暖黄的灯。两个穿黑色套裙的年轻女孩正趴在台面上说笑，见有人过来，其中一个抬头，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干净，眼神却带着点审视。
“你好，请问有预约吗？”说话的女孩留着及腰长发，胸前的工牌写着“李萌”，声音甜腻，语气却算不上热络。
童姝拢了拢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我找顾承砚，给他送点东西。”
“顾总？”李萌挑了挑眉，上下打量她一番。眼前的女人穿着简单的苎麻长裙，裙摆还在往下滴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手里拎着个食盒，怎么看都不像和顾总有交情的样子。她旁边的另一个女孩也凑了过来，是个瓜子脸，工牌上写着“张倩”，眼神里的怀疑更明显。
“有预约吗？”张倩追问了一句，语气带着点不耐烦，“顾总现在在开会，不是谁都能见的。”
“我没有预约，”童姝的指尖有点发凉，她下意识地攥紧了食盒的提手，“我给他打个电话吧。”
她腾出一只手去摸口袋，手机屏幕沾了点水，亮起时有些模糊，指纹解锁的光晕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她找到顾承砚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顿了顿，才按下去。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嘟——嘟——”声，响了很久，没人接。童姝的心沉了沉，她忘了，顾承砚开会时向来静音。而且她也忘记存了陈栩的联系方式，于是对她们说：“你们可以给陈栩打电话确认。”
张倩听闻翻了个白眼。
“陈特助？人家日理万机，忙着呢，会闲着没事干管你？”
“打不通了吧？”李萌嗤笑一声，往椅背上一靠，“我说大姐，现在骗子都兴这套？冒充顾总熟人来混脸熟？上次一个阿姨说是顾家的保姆来送饼干，结果是推销的，哈哈。也不看看自己穿的什么，顾总能认识你？”
童姝的脸瞬间涨红了，不是羞的，是气的。她很少跟人起争执，抑郁症让她习惯了沉默，可此刻被人这样明晃晃地嘲讽，指尖都在微微发颤：“我不是骗子，我是他……”她顿了顿，“我是他家人。”
“家人？”张倩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猛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顾总的家人我们哪个不认识？他妹妹顾欢韵我们都见过，你是谁？我告诉你，这可是顾氏，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张倩是市场部总监的远房侄女，托关系进来才半个月，仗着背后有人，在前台向来横着走。她见童姝一副好欺负的样子，说话更没了顾忌，伸手就想去夺童姝手里的食盒：“这里面装的什么？别是带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想害顾总吧？”
“你别碰！”童姝往后退了一步，紧紧抱住食盒。
“哟，还护上了？”李萌也站了起来，两个女孩一左一右地堵住童姝的去路，“我看你就是心虚！赶紧把东西留下，滚出去！”
“我要等他下来。”童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执拗。她不想就这么走了，那盒红烧肉炖了整整两个小时，糯米糍的椰蓉是她筛了三遍的，顾老夫人还等着她带话呢。
“等？等顾总下来揭穿你吗？”张倩冷笑一声，对童姝步步紧逼，直到接近门口时，伸手就去推童姝的肩膀，“识相点就自己走，不然我们叫保安了！”
她的力气比看起来大得多，童姝本就站在大厅门口的台阶边缘，被这一推，身子猛地向后踉跄了几步。脚下的大理石被雨水打湿，滑得像抹了油，她根本站不稳，整个人向后仰倒——
“啊！”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地用手去撑地，手腕重重磕在台阶的棱角上，一阵钻心的疼。紧接着，后背和后脑勺也撞到了地面，冰凉的雨水瞬间浸透了她的裙摆，混着地上的泥沙，糊了她一身。
食盒摔在旁边，盖子崩开，里面的红烧肉撒了出来，琥珀色的酱汁混着雨水在地面蔓延，椰香糯米糍滚得满地都是，白胖的身子沾了泥污，像被踩碎的月亮。
童姝趴在雨里，浑身都在疼。手腕火辣辣的，好像擦破了皮，后脑勺也昏沉沉的。她看着散了一地的饭菜，眼眶忽然就红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委屈。她花了一上午的时间准备的东西，就这么被人糟蹋了。
大厅里的动静早就引来了旁人的注意。几个路过的员工停下脚步，对着门口指指点点，却没人敢上前。张倩和李萌站在门内，看着雨里的童姝，张倩脸上还有点得意，李萌却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拉了拉她的胳膊：“要不……算了吧？”
“怕什么？”张倩甩开她的手，“她自己摔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快步从电梯口走过来，正是陈栩。他刚准备去拿文件，就听到前台这边吵吵嚷嚷，过来一看，脸瞬间沉了下去——雨里趴着的那个人，分明是童姝！
“顾太太！”陈栩快步冲过去，顺手拿起门口的伞撑开，随即蹲下身想扶她，“您怎么样？”
童姝感觉头顶一大片阴影，也没有雨水了，抬起头，脸上沾着泥和雨水，嘴唇发白，看到陈栩时，眼里的水汽终于忍不住涌了上来，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陈特助？”张倩看到陈栩，脸上的得意僵住了，“这……这是怎么回事啊？”她没想到这个女人真的认识陈栩。
陈栩没理她，小心翼翼地扶着童姝的胳膊：“太太，能站起来吗？我先带您进去避雨。”
童姝的手腕擦破了一大块皮，渗着血珠，混着泥沙，看起来触目惊心。她刚想站起来，后脑勺又是一阵眩晕，踉跄了一下。
陈栩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会议室的内线，语气急促：“顾总，您现在下来一趟吧，前台这边出了点事，太太她……受伤了。”
顶楼的会议室里，顾承砚正听着部门主管汇报季度报表。投影仪的光打在他脸上，轮廓冷硬，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听到内线响声时，他皱了皱眉，最后还是接了起来。
“什么事？”他的声音带着开会时的冷意。
“顾总，太太在前台被人……”陈栩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焦急，“她摔倒了，手腕和后脑勺都伤了，您赶紧下来吧！”
顾承砚的手指猛地一顿，敲桌面的动作停了。童姝？她来公司了？
“会议暂停。”他丢下四个字，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满会议室的人都愣住了，从没见过顾总这么失态的样子。
他几乎是快步冲出会议室，电梯下降的每一秒都像在煎熬。他脑子里闪过陈栩的话——摔倒了？受伤了？她怎么会突然来公司？
电梯门刚打开一条缝，他就侧身挤了出去，大步冲向大厅。远远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童姝，月白色的裙子脏得不成样子，手腕上的血迹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童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童姝听到他的声音，身体僵了一下，慢慢转过头。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像只受惊的小鹿。看到顾承砚时，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抿紧了。
顾承砚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他没看旁边吓得脸色发白的张倩和李萌，径直走到童姝面前，弯腰，不由分说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啊！”童姝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想挣扎，却被他抱得更紧。他的怀抱很稳，带着淡淡的清香味，混着他身上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衣服传过来，竟让她莫名地安定了些。
“别动。”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却没了平时的冷漠，“去我办公室处理伤口。”
他抱着她穿过大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惊讶、好奇、探究……童姝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能闻到他衬衫上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她的心跳得很快，分不清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顾承砚的办公室在顶楼，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雨声。他把童姝放在沙发上，转身从柜子里翻出医药箱，蹲在她面前，抬头看她：“哪里疼？”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手腕上，那里的伤口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白，血和泥混在一起，触目惊心。他的眉头皱得更紧，拿过生理盐水和棉签，动作竟意外地轻柔：“可能有点疼，忍一下。”
棉签碰到伤口时，童姝还是瑟缩了一下。顾承砚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她，发现她咬着下唇，眼圈红红的，却没出声。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动作放得更轻了。
“后脑勺也撞了？”他处理完手腕的伤口，又伸手想去碰她的后脑勺。
童姝下意识地躲了一下。
顾承砚的手停在半空，沉默了几秒，才收回手，声音放低了些：“我看看有没有肿。”
这次她没躲。他的指尖带着点凉意，轻轻拂过她的发，在撞到的地方按了按。“疼吗？”
“有一点。”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打扰了什么。
他从医药箱里拿出碘伏和纱布，又找了条干净的毛巾递给她：“擦擦脸和头发吧。”
童姝接过毛巾，低头慢慢擦着脸上的水渍。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他偶尔翻动医药箱的声音。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像以前那样带着疏离，反而有点……心疼？
“谁推的你？”他忽然开口，声音冷了下来。
童姝擦脸的动作顿了顿，摇了摇头：“前台那个叫张倩的女孩，主要是我自己没站稳滑倒了。”
顾承砚没说话，只是眼神沉了沉。他了解陈栩，不是天大的事，绝不会在他开会时打断。他抬头看向门口，陈栩正好走进来，手里拿着套干净的衣服：“顾总，这是楼下商场买的，您看合适吗？”
“放着。”顾承砚指了指沙发旁边的椅子，“通知人事部，前台那两个以后不用来上班了。”
陈栩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他知道，这次无论是谁在背后都不行了，因为伤了顾太太！
童姝抬起头，想说“不用”，却被顾承砚的眼神制止了。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包扎好的纱布上，声音听不出情绪：“先把衣服换了，别感冒了。”
他说完，起身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椅子坐下，却没看文件，只是望着窗外的雨幕。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童姝看着沙发旁的衣服，是套浅灰色的运动服，带着崭新的折痕。她咬了咬唇，抱着衣服走进了办公室里间的休息室。
换衣服时，她才发现后背也摔青了一大块，碰一下都疼。月白色的苎麻裙被扔在地上，沾满了泥污和血渍，像朵被暴雨打残的花。
她走出休息室时，顾承砚正拿着手机在打电话，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温和：“张医生，麻烦你现在过来一趟我办公室，对，有人受伤了……嗯，尽快。”
挂了电话，他抬眼看向她，运动服穿在她身上有点大，显得她身形更加单薄。他指了指办公桌旁的椅子：“坐吧，张医生很快就到。”
童姝走过去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的边缘。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雨声在耳边回响。她偷偷抬眼看他，发现他也在看她，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冷淡，反而带着点她看不懂的情绪。
“以后过来，提前给我打电话。”他忽然说。
童姝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或者让司机送你。”他补充道，语气像是在命令，却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心。
她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包扎着纱布的手腕。那里还在隐隐作痛，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好像被什么东西悄悄填满了，暖暖的。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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