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沈家京郊的小院，时隔多年，终于再次迎来了它的主人。虽不如富察府邸奢华，但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承载着家最原始的温暖和记忆。沈闲华和母亲细心收拾着，沈聿明则茫然又有些拘谨地站在院中，看着这对为他忙碌的“陌生”母女，浑浊的眼中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快的、连他自己都无法捕捉的恍惚。

一家团聚，仇敌伏法。压在心口近几年的大石终于被彻底移开，沈闲华只觉得呼吸都变得格外轻盈。然而，伴随着这份轻松，另一个被她压抑了许久的念头，如同雨后春笋般，不可抑制地破土而出，越发清晰和强烈——辞去太医官职，带着父母，离开这权利倾轧的紫禁城，云游天下，悬壶济世！

这个梦想，源于现代灵魂对自由的向往，也源于医者对更广阔天地的追求。太医院虽好，能接触最顶尖的医案和药材，但终究是困于一隅，服务于少数权贵。她想行走于市井乡野，见识各地疑难杂症，用自己的医术去帮助更多真正需要帮助的贫苦百姓。那才是她学医的初心。

但这个想法，此刻只能深深埋在心里。

首要之事，是父亲。父亲记忆未复，身体还需长时间精心调理针灸，此时贸然离京，长途跋涉，于他康复极为不利。京郊小院清静安宁，正是适合父亲养病的好地方。

其次，便是傅恒。

想到傅恒，沈闲华心中便泛起一阵复杂的柔情。他一路相伴，倾力相助，深情厚意，她岂会不知？他眼底那份对未来的期盼，对娶她为妻、组建家庭的渴望，几乎从未掩饰过。她亦对他心动，认可他这个伴侣。若是辞官远游，他该如何？他出身满洲勋贵之首的富察家，身负皇恩，前程似锦，是皇帝倚重的肱骨之臣，绝无可能抛下一切随她浪迹天涯。

她不能如此自私。至少，在与他坦诚商议之前，不能擅自做下决定。

于是，她将那份蠢蠢欲动的渴望小心翼翼收起，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为父亲治疗和照顾家庭之中。

每日，她依旧会按时入太医院点卯应值，但不再主动揽事，完成分内工作后便准时回家。太医院同僚皆知她寻回父亲，父亲又身有旧疾，对此也多有体谅。回家后，她便亲自为父亲煎药、施针，耐心地陪他说话，一点点告诉他过去的事情，试图唤醒他沉睡的记忆。她也会陪着母亲在院中打理那些重新种下的花草，炊烟袅袅，饭菜飘香，寻常人家的烟火气，终于再次回到了这个历经磨难的家庭。

傅恒几乎是京郊小院的常客。他常常在下值后或是休沐日策马而来，有时带些珍贵的药材补品，有时只是提一壶好酒，陪沈聿明下盘棋，或是听沈母絮叨些家常里短。他看向沈闲华的目光，一如既往地专注而温暖，带着对未来的笃定和期盼。他早已将沈家二老视作自己的家人，只待沈父病情再稳定些，便要正式向皇上请旨赐婚。

沈闲华享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与温馨，看着父亲在家人和药物的双重作用下，眼神一日比一日清明，偶尔甚至会无意识地冒出几句关于药材或是她小时候的模糊片段，她心中便充满了希望。

但每当夜深人静，她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天边那轮自由的明月时，云游四方的梦想便会悄然浮现，与眼前安稳静好的生活相互拉扯，让她心中充满了一种甜蜜的惆怅。

她知道，这样的平静不会永远持续下去。父亲的病终有好转的一日，而她和傅恒，也终将需要面对那个关于未来道路的选择。

只是眼下，她愿将这抉择暂且搁置，全心珍惜这失而复得的团圆时光。至少在此刻，京郊小院的灯火温暖而明亮，亲人俱在，爱人身侧，岁月仿佛对她格外的宽容。

至于那广阔天地，或许稍晚些再去闯荡，也无妨。她看着父亲在母亲轻柔的念叨声中缓缓睡去，嘴角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

日子在京郊小院的宁静中如水般流淌。在沈闲华日复一日的精心治疗和沈母无微不至的照料下，沈聿明后脑处的淤血终于逐渐化开、吸收。他头痛发作的频率越来越低，眼神也一日比一日清明。虽然大部分过往记忆依旧如同笼罩在浓雾中，模糊不清，但近期发生的事已然能清晰记下，对沈闲华母女也不再是全然陌生，多了许多依赖和信任，一家人的相处愈发自然温馨。

看着父亲日渐好转，沈闲华心中的那个念头也愈发坚定。这日午后，阳光正好，一家三口在院中枣树下喝茶小憩，气氛融洽。沈闲华看着父母脸上久违的平和，深吸一口气，决定开口。

“爹，娘，”她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有件事，女儿思量已久，想与二老商议。”

沈聿明和沈母都看向她，眼中带着慈爱和疑惑。

“如今爹爹身体渐好，真相已明，仇雠伏诛。女儿在想……我们一家，或许可以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沈闲华缓缓说道，眼中闪烁着向往的光芒，“女儿想辞去太医院之职，带着爹娘，云游四海去。我们可以慢慢行走，女儿沿途行医，既能济世救人，也能让爹娘领略各地风土人情，开阔心胸，于爹爹的康复也大有裨益。不知……爹娘意下如何？”

此话一出，院中顿时安静下来。

沈聿明虽然记忆未全复，但“安居乐业”、“落叶归根”的观念仿佛刻在骨子里，他闻言立刻皱起了眉头，下意识地摇头：“云游四海？这……这如何使得？舟车劳顿，风餐露宿，我这把老骨头如何经得起？你一个女子，带着我们两个老的，在外奔波，太辛苦，也太危险了。不可，不可。”他语气虽缓，却透着不赞同。

沈母更是吓了一跳，连忙拉住女儿的手：“闲华，你怎么突然有这念头？咱们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这院子虽小，也是自己的家啊。爹娘年纪都大了，就想着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看着你……看着你成家立业，就近有个照应。四处奔波，那算什么日子？娘不同意。”

父母的反应完全在沈闲华的预料之中。她深知对于经历了一生动荡、渴望安稳晚年的父母来说，这个想法确实有些惊世骇俗。她并未气馁，而是放缓了语气，退了一步，说出了更实际也更迫切的打算。

“爹，娘，你们先别急，听女儿说完。”她反握住母亲的手，目光恳切，“女儿知道云游天下让二老担忧了。那我们暂且不提远行。但有一事，女儿心意已决——我要辞去太医院太医一职。”

沈父沈母又是一怔。

沈闲华看着父亲，语气沉痛而坚定：“爹，您还记得您是因为什么才遭遇大难，流落在外这么多年吗？就是因为这吃人的宫廷，因为这宫里的明争暗斗！女儿当初千方百计进入太医院，唯一的目的就是查清您遇害的真相，为您洗刷冤屈！如今，真相大白，恶人得惩，我们一家团聚，这个官位对女儿而言，已经失去了最初的意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小院，声音柔和却充满力量：“更重要的是，女儿真的厌倦了，也不想再扯进任何宫廷纠纷之中。每次入宫，看到那些娘娘小主们的眉眼官司，感受到那些无形的刀光剑影，女儿都觉得身心俱疲。我只想远离那些是非，安安心心地行医救人，过简单平静的日子。”

“辞了官，”她看向父母，眼中带着承诺，“女儿就能有更多的时间留在家里，专心为爹爹调理身体，陪伴娘亲。我们可以慢慢来，不急着远行，就在京郊，或者去附近风景好的地方小住散心。等爹爹身体彻底康复了，如果我们还想出去看看，再做打算，好不好？”

这番话，情理兼备。

沈聿明沉默了。他虽然记不清具体细节，但“宫廷”、“太医院”、“遇害”这些词语，依旧能勾起他内心深处莫名的恐惧和排斥。那段惨痛的经历如同烙印，让他对那个地方心有余悸。女儿要继续待在那虎狼窝里，他如何能放心？

沈母也陷入了沉思。她想起丈夫这些年受的苦，想起女儿在宫中的如履薄冰，再想到如今好不容易盼来的团圆……是啊，还有什么比一家人平平安安在一起更重要？远离那些权势争斗，过普通人的日子，或许才是真正的福气。

良久，沈聿明长长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女儿，终于缓缓点了点头：“罢了……你说得对。那地方……不是什么好去处。辞了官，也好，平安是福。”

沈母也红着眼圈点头：“娘听你的。辞了官，咱们清清静静地过日子。你想云游……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见父母终于点头，沈闲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和喜悦。虽然云游天下的梦想暂时搁浅，但辞官这最关键的一步，总算迈出去了！这意味着，她真正开始挣脱束缚，走向自己选择的道路。

“谢谢爹，谢谢娘！”她笑着，眼中却闪着泪光。

接下来几日，沈闲华便开始着手准备辞官事宜。她写好了辞呈，言辞恳切，以“父亲病重需专心侍疾”为由，请求辞去太医一职。她知道，只要理由充分，皇上和皇后看在傅恒的面子上以及她往日功劳上，应不会为难。

至于傅恒那边……沈闲华望着窗外，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这对他而言，或许会是一个不小的冲击。该如何向他开口，解释自己这份不甘被困于一方天地的志向，而又不伤害两人之间的感情，这需要极大的智慧和勇气。

但无论如何，路，总是要向前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