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天士一番石破天惊的“金汁”之言,让所有人明白了高贵妃伤势为何如此诡异凶险。乾隆震怒之余,更是严令太医院竭尽全力。
沈闲华心情沉重,面对这种大面积重度烫伤合并严重特殊感染,即便在现代也是危重病症,需要多学科协作、强效抗生素和多次清创植皮手术。在此地,她空有超越时代的知识,却无相应的药物和设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然而,医者的本能让她无法放弃。她摒弃了对高贵妃过往跋扈的恶感,此刻在她眼前的,只是一个生命垂危的伤患。她结合自己所知的现代无菌观念和清创原则,与叶天士等太医商讨方案。
“皇上,贵妃娘娘创面污秽,毒邪深陷,首要之事必须是彻底清创!需以锋利的柳叶刀剜去所有腐肉坏死之物,直至见到新鲜渗血之组织,虽过程极为痛苦,但这是阻止毒邪内传的唯一办法!”沈闲华提出建议,这已是她能想到的最接近现代处理方式的办法。
叶天士虽觉此法酷烈,但深知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无奈之举,也表示赞同:“沈太医所言甚是!腐肉不去,新肉不生,邪毒只会不断内攻!还需辅以最强效的清热解毒、凉血化瘀之汤药内服外敷,如黄连解毒汤合犀角地黄汤加减,或有一线生机!”
方案既定,太医院开始全力施救。然而,最大的阻力却来自高贵妃本人。
剧痛和高烧已让她精神涣散,但残存的骄傲和爱美之心却让她无法接受背后的伤口变得更大更丑陋。每当太医试图为她清创,她便歇斯底里地挣扎哭喊:“滚开!不许碰本宫!本宫不要变得更丑!拿开那些恶心的药!”
宫女芝兰哭着劝慰:“娘娘,太医们是为了救您啊!您就让太医们上药吧!”
“救本宫?呵……”高贵妃眼神涣散,喃喃道,“救了又如何?留下一身丑陋的疤痕,像个怪物一样活着吗?皇上……皇上还会看本宫一眼吗?本宫宁愿死了,也不要那样活着!”她拒绝配合治疗,甚至打翻药碗。
她的不配合让所有救治努力事倍功半。伤口在金汁毒素和细菌的肆虐下,不可逆转地持续恶化,腐烂的范围不断扩大,恶臭弥漫整个储秀宫,高贵妃的生命力也在飞速流逝。沈闲华和太医们虽竭尽全力,却也只能无奈地看着情况一天天坏下去。沈闲华心中清楚,以现在的医疗条件,高贵妃的状况已是回天乏术,多则一月,少则十日,必然因全身性脓毒症或器官衰竭而亡。
这夜,储秀宫内灯火昏暗,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腐臭。高贵妃昏昏沉沉地躺在榻上,气息微弱。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娴妃悄然走了进来。她挥退了守在门口的宫女,独自一人来到高贵妃榻前。
高贵妃似乎有所感应,艰难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看清来人是娴妃后,她浑浊的眼中瞬间爆发出惊恐与怨恨交织的光芒,挣扎着想坐起来:“是你……是你这个贱人!你来做什么?!来看本宫的笑话吗?!”
娴妃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的假笑,她缓缓靠近,声音低沉而清晰:“贵妃怎会如此想?臣妾是特地来探望你的。听说你伤势沉重,心中实在担忧。”
“猫哭耗子假慈悲!滚!给本宫滚出去!”高贵妃激动地想挥手驱赶,却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痛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冷汗涔涔。
娴妃非但没走,反而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高贵妃被纱布粗略包裹的后背,那纱布已被脓血浸透。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却如毒蛇般冰冷:“贵妃这伤……怕是好了,也会留下一大片鲜红扭曲的肉瘤,日后渐渐发黑,像蜈蚣一样爬满整个后背吧?想想真是可惜了妹妹这一身冰肌玉骨……”
“你闭嘴!闭嘴!”高贵妃被她描述的场景刺激得几乎发疯,猛地伸出手想抓向娴妃的脸。
娴妃轻易地抓住了她虚弱无力的手腕,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冰冷,她用力将高贵妃从榻上拖拽起来,不顾她的惨叫,硬生生将她拖到殿内那面巨大的铜镜前。
“啊——!”背后伤口撕裂的剧痛让高贵妃发出凄厉的惨叫。
“看看!你好好看看!”娴妃死死抓着她的肩膀,强迫她看向镜中那个披头散发、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形容枯槁的女人,“看看你还是从前那个艳冠六宫的高宁馨吗?就算华服加身,脂粉堆砌,你能掩盖得住背后那丑陋不堪的疤痕吗?你以为皇上还会愿意触碰你这具令人作呕的身体吗?”
镜中的影像和高贵妃脑海中想象的恐怖疤痕交织在一起,彻底击溃了她最后的心理防线。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眼中充满了绝望。
娴妃俯身在她耳边,如同恶魔低语:“以后啊,你只能靠着高家的那点恩宠,像个怪物一样躲在这储秀宫里,承受整个紫禁城无处不在的鄙视和嘲讽的目光。就连最低等的宫女太监,私下里也会嘲笑你是一块发臭的烂肉!”
“不……不是的……你胡说……”高贵妃喃喃自语,精神已近崩溃。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娴妃冷笑一声,“恨你的人,这宫里宫外多了去了。想让你死的人,又何止我一个?那个最初只是想用万紫千红烫伤你的人,倒是太善良了。而我,只不过是在那铁水里,多加了一点‘料’而已。”她终于亲口承认了。
“是你!是你这个毒妇!”高贵妃猛地扭过头,眼中迸发出蚀骨的恨意,“你就不怕本宫告诉皇上?!”
娴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松开手,任由高贵妃瘫软在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别忘了,我现在是救了皇上的功臣,手臂也受了伤,皇上正怜惜着我呢。你呢?你如今这副模样,跑去皇上面前说是我害的你,你说皇上是信我,还是信你这番‘疯言疯语’?你只会得到更多的厌恶罢了。”
高贵妃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泪水混合着冷汗滴落在地毯上。她知道,娴妃说的是事实。她完了,彻底完了。
娴妃蹲下身,看着她绝望的样子,眼中终于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刻骨仇恨:“高宁馨,你还记得你是怎么一步步逼死我阿玛的吗?还记得你是怎么让我家破人亡的吗?从那一刻起,我就在等着今天,等着向你讨还这笔血债!现在,时候到了。”
说完,娴妃不再看她一眼,整理了一下衣襟,仿佛拂去什么脏东西一般,从容地离开了储秀宫,留下高贵妃一人在无边的黑暗和绝望中沉沦。
这一夜的打击,比任何药物都更致命。高贵妃的心,彻底死了。
之后几日,储秀宫门庭冷落,除了太医和必要的宫人,再无妃嫔前来探望。往日巴结奉承的“姐妹”,此刻都避之唯恐不及。高贵妃躺在病榻上,感受着生命一点点流逝,也感受着世态炎凉。
“芝兰,”她声音沙哑地唤道,“替本宫……沐浴更衣。”
芝兰哭着跪在床边:“娘娘,您的身子不能再折腾了!奴婢求您了,好好躺着吧……”
“本宫的话你也不听了吗?”高贵妃眼中一片死寂,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快去。”
芝兰无奈,只得和几个宫女小心翼翼地伺候高贵妃沐浴。热水触及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高贵妃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她看着水中自己憔悴的倒影和背后那狰狞可怖、仍在流脓的伤口,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更衣时,她挑选了一套白色绣着鲜红色蝴蝶的舞衣。她之前还在想着如何将娴妃碎尸万段,但现在她知道,来不及了,她剩余的时间,不应该再浪费在仇恨上,而是要用在她自己身上。
“芝兰,”她轻声吩咐,“去请皇上来。就说……本宫想为他跳最后一支舞。”
芝兰泪如雨下,知道娘娘已存死志,却无法劝阻,只得哭着跑去养心殿禀报。
乾隆听闻高贵妃突然要跳舞,心中诧异,念及往日情分及其伤势,还是摆驾储秀宫。
殿内,烛火被刻意调暗,只留几盏,营造出一种朦胧凄美的氛围。高贵妃穿着一身白衣,脸上施了淡淡的脂粉,勉强掩盖住病容,她背对着门口,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对着乾隆露出了一个极尽妖娆却也无比苍白的笑容。
“皇上,您来了。”她声音轻柔,带着一丝虚幻,“臣妾……想为您跳最后一支舞。”
乾隆看着她强撑的模样,尤其是看到她背后白色舞衣上渐渐渗出的深色血痕,心中一痛:“宁馨!胡闹!你的伤……快停下!”
音乐起,高贵妃却仿佛听不见,她翩然起舞,动作不如往日灵动,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凄美。每一个旋转,每一次伸展,都牵动着背后的伤口,鲜血更快地渗出,在衣裳上染出更深的印记,她却笑得越发灿烂。
“皇上,”她一边舞,一边轻声问,眼中含着泪光,“您是因为臣妾蛮横骄纵,愚钝无知,所以从来不曾真正爱过臣妾,对吗?”
乾隆蹙眉:“朕从未说过讨厌你。”
高贵妃凄然一笑,舞步未停:“臣妾的父亲身居要位,是鄂党中坚,您不放心他,自然也不放心臣妾。您对臣妾的宠爱,总是那么疏离,那么防备……臣妾都知道。臣妾若是不装得愚钝些,傻一些,您是不是会更厌恶臣妾?”
乾隆沉默了片刻,看着她在痛苦中绽放最后的光芒,心中复杂万分,终是叹道:“朕……从未讨厌过你。”
“是吗?”高贵妃笑容惨淡,“可臣妾在高家眼中,不过是安插在宫中的一颗棋子;在皇上眼中,也不过是高家献媚固宠的工具罢了。时间久了,连臣妾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了……”她的舞步开始踉跄,气息急促,背后的血迹几乎染红了整片衣衫。
“别跳了!宁馨!”乾隆上前一步,想要阻止她。
“皇上!”高贵妃用尽力气喊道,停下了舞蹈,定定地看着他,“臣妾求您一事。臣妾原本想着,若有一天能登上后位,便能以最风光的礼仪,将臣妾那生前受尽委屈、死后不得入祖坟的母亲迁葬,让高家那些看不起她的人,都必须为她披麻戴孝……如今看来,这只是臣妾的一场痴梦罢了。”
她缓缓跪倒在地,泪水冲花了脸上的脂粉:“臣妾别无他求,只恳求皇上开恩,准许臣妾的母亲迁入高家坟地安葬,让她魂有所归,不再四处漂泊,死无所依……求皇上成全!”她重重地磕下头去。
乾隆看着此刻卑微乞求的她,想起她往日明媚张扬的模样,心中亦是酸楚,上前扶住她:“朕准了。朕会下旨,让你母亲风风光光地迁入高家祖坟。”
“谢皇上……恩典……”高贵妃露出一个解脱般的笑容,这是她最后的执念。
她挣脱开乾隆的手,重新站直身体,轻声道:“皇上,您走吧。让臣妾……自己待一会儿。”
乾隆见她情绪不稳,伤势又重,本想再劝,但看她眼神决绝,只得叹息一声,转身离去,吩咐宫人好好照料。
殿门缓缓关上。高贵妃跳完最后一支贵妃醉酒,缓缓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白绫,抛过梁柱。
芝兰被支开片刻后回来,见状发出凄厉的尖叫:“娘娘——!!!”
当小高大人得到通传急急闯入时,看到的是高家荣宠的象征,高宁馨,一身红装,悬于梁上,香消玉殒。
乾隆回到养心殿,便听到了高贵妃自戕的噩耗,震惊当场。他想起她最后的舞蹈,最后的请求,最后那决绝的眼神……心中涌起巨大的惋惜、愧疚和复杂的悲痛。
沉默良久,他沉声下旨:“贵妃高氏,诞生望族,选充宫掖。虽偶有失德,然侍奉朕多年,孝敬性成。今猝然薨逝,朕心深为轸悼。着追封为慧贤皇贵妃,一切丧仪,交由工部、礼部、内务府协同办理,务必隆重妥当,以寄哀思。”
旨意下达,紫禁城内外皆惊。一场绚丽而血腥的“万紫千红”,最终以皇贵妃的葬礼作为终曲。乾隆独自坐在养心殿内,脑海中闪过初见她时的明媚娇憨,后来的骄纵跋扈,以及最后那支凄艳决绝的舞蹈,深感惋惜与命运的无常。而高贵妃之死的余波,将继续在这深宫之中荡漾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