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太妃轰然倒台,其党羽被清算,笼罩在紫禁城上空的一片阴云似乎暂时散去。傅恒第一时间将这个消息,连同皇帝已下旨全力寻访沈聿明下落的恩典,一并带给了沈闲华。
当听到“裕太妃已被废为庶人,终身囚禁冷宫”时,沈闲华一直紧绷如弦的心神,骤然一松,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力气,踉跄了一下,被傅恒及时扶住。她靠在傅恒怀中,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这不是悲伤,而是积压了太久太久的委屈、愤怒、担忧在这一刻终于得以释放的洪流。
“幕后凶手终于...”她哽咽着,反复说着这句话。虽然父亲如今依旧下落不明,但幕后真凶已伏法,寻找他的道路不会被权势阻挡,这已是巨大的进展。
傅恒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而坚定,“吉人自有天相,皇上已严令粘杆处和内务府,沿着当年沈伯父行动的路线,以及所有与他有过交集的人脉仔细寻访,一有消息,会立刻通知我们。你要保重身体,等着与伯父团聚的那一天。”
沈闲华用力点头,擦干眼泪,眼中重新焕发出光彩:“我要去告诉母亲这个好消息!她等了这么多年,盼了这么多年...”她一刻也等不及,立刻动身前往富察府客院。
当沈母听到女儿带来的消息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愣了半晌,随即抱着女儿嚎啕大哭,多年来的提心吊胆、隐忍委屈尽数化为泪水。哭过之后,又是无尽的欣慰和期盼,盼望着丈夫仍然在世,并能早日归家。
看着母亲激动的样子,沈闲华心中充满了感激与希望。压在心头的最大巨石终于被移开,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然而,短暂的放松之后,现实的危机并未完全解除。沈闲华没有忘记,在南下途中,那场来自苏家的、险些让她和傅恒葬身运河的致命刺杀。而这一切的源头,直指深宫中的另一个人——纯妃。
————
纯妃此刻正坐在自己钟粹宫的正殿内,指尖冰凉。她早先收到了兄长苏岐凤通过秘密渠道传来的消息,只有简短的四个字:“事败,蛰伏。”
事败...蛰伏...
这两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入她的心脏。苏家派出去的精锐杀手,竟然全军覆没?那个沈闲华,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宫墙四角的天空,美丽的脸上布满了阴霾和不甘,计划彻底失败了。
“沈闲华...你真是好本事!”纯妃几乎将手中的帕子绞碎,眼中充满了怨毒的嫉恨。为什么?为什么她能化险为夷?为什么傅恒的目光始终只追随着那个低贱的医女?
但她深知,经过此事,傅恒和沈闲华必然已有所警觉。沈闲华是太医,并非后宫嫔妃,活动范围相对独立,且深受帝后信任。而她自己,虽为妃位,但母家远在苏州,在京中并无根基势力,兄长此次行动失败更是折损了不少暗中力量。她的手,短时间内很难再伸出皇宫去对付沈闲华。
强烈的挫败感和嫉妒如同毒火般灼烧着她的内心。她不能再贸然行动,必须蛰伏起来,等待新的时机。但她绝不会放弃!只要沈闲华还在一天,只要傅恒还看着那个女人,她就一日不得安宁。
而傅恒同样没有忘记苏家的刺杀之仇。裕太妃之事一了,他便寻了个机会,前往长春宫探望姐姐富察容音。
姐弟二人闲话片刻后,傅恒屏退了左右,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姐姐,有件事,关乎闲华的安危,弟弟必须告知你。”
富察容音见他如此郑重,不由坐直了身子:“何事?可是沈太医遇到了什么麻烦?”
傅恒沉声道:“此次南下,我与闲华在返京途中,于运河之上遭遇了精心伪装的水贼刺杀。”
“什么?!”富察容音大惊失色,“你可有受伤?沈太医呢?”
“幸得侍卫拼死护卫,加之有所防备,我们才侥幸脱险。”傅恒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厉色,“事后经查,那些绝非普通水贼,而是专业的杀手。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苏州苏家。”
“苏家?”富察容音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即猛地睁大了眼睛,“你是说...纯妃的母家?!”
“正是。”傅恒点头,语气冰冷,“苏家为何要刺杀闲华?动机不言而喻。纯妃她对弟弟我...存了不该有的心思,见我与闲华走近,便心生嫉恨,竟动用如此歹毒手段!”
“她对你...?”富察容音听到这句话,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甚至觉得有些荒谬,“静好她...?这怎么可能?她入宫多年,一向温婉守礼,与你...与你也不过是昔年在府中见过几面而已,怎会...”
她下意识地想要反驳,觉得弟弟是不是误会了什么。纯妃苏静好是她未出阁时的手帕交,性情相投,入宫后也时常来往,在她印象中,纯妃一直是那个温柔解意、略带清冷的才女模样,怎会对傅恒存有男女之情?还因此嫉恨到要杀人?
然而,话说到一半,她脑海中却猛地闪过一个画面——那是不久前,她还在为弟弟开窍喜欢上沈闲华而欣喜,曾在纯妃来请安时,忍不住带着打趣的口吻提及傅恒特意求了皇上带沈太医南下,怕是好事将近。
当时纯妃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连笑容都僵硬无比,甚至后来仓皇告退,说是头晕不适...
当时她虽有察觉出一丝异样,但那想法太过惊骇,只深深压在心里,过了近三个月,富察容音都快忘了那惊世骇俗的联想。如今被傅恒提及,再回忆当日纯妃那异常的反应。那哪里是身体不适?分明是听到心仪之人与别的女子亲近时,遭受的巨大打击和失态!
再往前想,似乎每次她无意中提起傅恒,纯妃总会格外安静,或是巧妙地将话题引开...以往只当是她不感兴趣,如今看来,竟是刻意避嫌,生怕泄露了心事。
“原来...原来如此...”富察容音喃喃自语,脸上的难以置信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恍然所取代。她缓缓坐回榻上,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看着眼前俊朗挺拔、早已不是记忆中跟在她身后少年的弟弟,忽然明白了。傅恒这般品貌家世,又是皇帝妻弟,前途无量,会被女子倾慕再正常不过。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这份倾慕会来自她视为好友的纯妃,更没想到这份感情会扭曲到如此可怕的地步,竟酿成了杀身之祸!
“她...她怎敢如此胆大妄为!”弄清了缘由,富察容音的震惊迅速转化为了愤怒和后怕,“沈太医于社稷有功,于我和永琏永瑚有恩,更是你的心仪之人!纯妃此举,简直是丧心病狂!”
因为一己私情,竟敢罔顾法纪,动用家族力量行刺朝廷命官,这简直是在挑战皇后的底线,也是在将整个苏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姐姐息怒。”傅恒安抚道,“此事我们暂无直接证据指向纯妃本人,苏岐凤做事干净,杀手皆已灭口。但苏家之祸,根源在于纯妃的妄念。她在宫中,有妃位护身,我们暂时动她不得。但绝不能放任她再有机会伤害闲华。”
富察容音冷静下来,秀眉紧蹙,沉思片刻道:“你说得对。纯妃在宫内,本宫还能看顾一二,量她也不敢在宫中明目张胆对沈太医如何。但苏家在外,确是个隐患...你可有打算?”
傅恒眼中寒光一闪:“苏岐凤在苏州府衙任职,其家族在当地颇有势力。但既然他敢对朝廷官员下手,便是自寻死路。我会暗中收集苏家及苏岐凤不法之事的证据,无论是贪墨、渎职,还是勾结地方、欺压百姓...总能找到突破口。届时,无需我们亲自出手,自有国法纲纪治他!”
“此计甚好。”富察容音表示赞同,随即又担忧道,“只是如此一来,恐与纯妃结怨更深...”
傅恒冷哼一声:“她派人行刺之时,便已是不死不休之局。我们若退让,只会让她觉得我们软弱可欺,变本加厉。唯有斩断其爪牙,让她失去宫外的依仗,她才会真正安分下来,至少,不敢再轻易动用这等极端手段。”
富察容音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也只能如此了。你放心,宫中这边,我会多加留意纯妃的动向,也会尽力护着沈太医,不让她有可乘之机。”
“多谢姐姐。”傅恒心中稍安。有了皇后的暗中看顾,沈闲华在宫中的安全便能多一重保障。
姐弟二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傅恒方才告辞离去。
长春宫内,富察容音独自坐着,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她没想到后宫之争,竟会险恶到波及宫外,动用刺杀的地步。纯妃...往日里那般温婉柔顺,没想到心思竟如此狠毒。看来,这后宫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流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汹涌。
而一场针对宫外苏家的无声反击,也已在傅恒的谋划下,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