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偏殿廊下,雨水敲打着檐角,发出急促而单调的声响,反而衬得这方小天地更加寂静。傅恒、沈闲华与魏璎珞三人相对而立,气氛微妙而紧张。魏璎珞的质问与愤怒,在傅恒和沈闲华的解释下,渐渐化为一种沉默的、难以置信的震惊。
傅恒见魏璎珞情绪稍定,知道此刻不是详细解释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确认手中的册子是否就是他们苦苦追寻的铁证。他看了一眼沈闲华,沈闲华立刻会意,两人默契地退到廊下更深处一段相对干燥的地方。
傅恒从怀中取出那本蓝布面册子。册子边缘已被雨水浸湿,颜色变深,但主体完好。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翻开了第一页。
沈闲华也屏住呼吸,凑近观看。魏璎珞虽然依旧站在原地,冷眼旁观,但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册子内页是略显发黄的宣纸,字迹是工整秀气的簪花小楷,一看便知是出自女子之手,且很可能是裕太妃身边那位识字的宫女春桃所记录。前面几页记录的还算是正常的香料搭配,如与沉香、龙涎香、茉莉、梅花等混合,描述的多是气味的变化:“瑞麟三分,沉水一分,合爇之,气韵沉静悠长”、“瑞麟为君,腊梅蕊为辅,清冷幽香,似雪中寒梅”...
然而,随着一页页翻下去,记录的内容开始变得不同寻常起来。出现的搭配物不再是寻常香料或花卉,而是各种药材,甚至是一些听起来颇为古怪的东西。
“瑞麟香底,加入一钱曼陀罗花粉,初闻并无特异,然熏爇片刻后,似有异香潜生,能令人...心神荡漾,肢体酥软,情欲暗生。若辅以温言软语,效果更著,能使其人更易对熏香者产生依赖眷恋之感。”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批注:“此物需极谨慎,用量切勿过多,恐致神智昏聩,反为不美。切记切记。”
看到这一行字,傅恒和沈闲华的心脏几乎同时停止了跳动!
找到了!果然有!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记录了裕太妃不仅使用了曼陀罗花粉,而且明确知晓其“助情”及“令人产生依赖”的邪毒效果!甚至还有具体的用量和注意事项!这无疑是意图操纵君心的铁证!
沈闲华激动得手指微微颤抖,指著那行字,看向傅恒,眼中已盈满了水光。傅恒重重地点头,紧紧握了一下她的手,示意她继续看下去。
后面还有更多令人心惊的记载:
“尝试加入微量附子粉末,气味辛辣刺鼻,然似有激发元气、令人短暂精神亢奋之效,然过后疲惫异常,不宜常用。”
“西域秘药‘阿芙蓉’少许,混合后...愉悦之感倍增,如登极乐,且渴求再三...然此物恐成瘾,风险极大,暂不可用。”旁边批注:“销毁之,勿留痕迹。”
一页页翻过,仿佛揭开了一个沉迷于用邪术操控人心、不断试验、既大胆又谨慎的毒妇内心。这不仅仅是一本香料记录,更是裕太妃企图惑乱宫闱、戕害龙体的滔天罪证!
“太好了...太好了!”傅恒合上册子,声音因激动而沙哑,他将其紧紧捂在胸口,仿佛捧着绝世珍宝,“有此物证,裕太妃再也无从狡辩!”
沈闲华亦是热泪盈眶,连日来的奔波、焦虑、危险在这一刻似乎都得到了回报。她哽咽道:“是的...再加上陈世伯的证词,证明我父亲是因发现此香异常而被构陷辞官;还有杜公公的证言,证明此记录册的存在和存放地点...人证物证俱全,足以形成完整的证据链!皇上和太后看了,定会明察!”
扳倒裕太妃,为父亲洗刷冤屈,终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巨大的喜悦过后,沈闲华的情绪却渐渐低落下来,一抹深切的忧虑染上眉梢。她望向殿外连绵的雨幕,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只是...不知道父亲如今...是否还在人世......这些年,他究竟在哪里?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虽然找到了证明父亲清白的希望,但父亲本人的下落,依旧是个沉重的谜团。裕太妃及其党羽,当年为了掩盖真相,会不会已经对父亲下了毒手?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她的心。
傅恒看出她的担忧,轻轻揽住她的肩膀,语气坚定而温暖:“闲华,不要胡思乱想。沈伯父吉人天相,定然无事。只要我们将裕太妃及其党羽扳倒,将他们绳之以法,严加审讯,定能问出沈伯父的下落!届时,你们父女必有重逢之日!”
他的话语充满了力量,仿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念,稍稍驱散了沈闲华心中的阴霾。她靠在他怀里,汲取着这份温暖和力量,轻轻点了点头。是的,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他们必须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站在不远处的魏璎珞,默默地看着相拥的两人,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的波澜难以平息。她原本以为自己的仇恨已是深入骨髓,却没想到裕太妃身上还背负着如此惊天的秘密和更多的罪孽。沈闲华寻找父亲的执着,也触动了她内心关于姐姐的痛楚。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想法是多么的简单和危险。杀了裕太妃固然解恨,但确实可能让更多的真相被掩埋,让其他的受害者永无沉冤得雪之日。
傅恒松开沈闲华,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果决。他看向魏璎珞,目光复杂却坦诚:“魏姑娘,如今情形你也看到了。裕太妃罪孽深重,必须受到律法的审判。你的仇,也是这其中的一环。我希望...你能暂时隐忍,与我们合作。待扳倒裕太妃,审问清楚所有罪行,包括你姐姐遇害的细节,皇上定会还你姐姐一个公道。”
魏璎珞沉默了片刻,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她抬起头,眼神中的疯狂和决绝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沉淀下来的恨意和审慎。
“好。”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我可以等。但我有一个条件——裕太妃伏法之时,我必须在场。我要亲耳听到她承认是如何害死我姐姐的!”
“可以。”傅恒郑重承诺,“我以富察家的声誉向你保证,会尽力为你争取这个机会。”
雨势渐小,天边隐约透出一丝微光。一场危机四伏的冒险暂时告一段落,但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傅恒将册子贴身藏好,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我需即刻养心殿,将此事密奏皇上。闲华,你带魏姑娘先寻个安全的地方暂时安置,等我消息。”
沈闲华点头:“你放心,我会照顾好璎珞姑娘。”
三人不再多言,迅速分开,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