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恒与沈闲华怀揣着方才市集上那爆炸性的告白与回应,一路无言,却气氛旖旎地寻了一间看起来干净整洁、却不甚起眼的酒家落脚。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傅恒正欲开口,想将方才那未尽的话语、那澎湃的情感好好梳理倾诉,房门却被急促而谨慎地叩响了。
两人瞬间从那种微妙的氛围中惊醒,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傅恒示意沈闲华稍安,自己走到门边,沉声问:“谁?”
“主子,是奴才,阿克敦。”门外传来压低的声音。
傅恒打开门,只见阿克敦和额尔赫都换上了一身普通游商打扮,风尘仆仆,脸色凝重地闪身进来,迅速反手关上门。
“何事如此紧急?”傅恒皱眉,心知若非重大发现,他们绝不会冒险直接找到酒家来。
阿克敦抱拳躬身,语速极快却清晰:“主子,沈太医。奴才等遵照主子吩咐,打扮成初来乍到的游商,并未直接打听家徽,而是在码头、茶寮等三教九流混杂之处,借机与一些常年来往苏杭的的老商贩攀谈,旁敲侧击。”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据几个消息灵通、且曾与本地官宦人家打过交道的商贩隐约透露,并结合奴才等的暗中比对,那腰牌上的家徽样式,极似…极似苏州城内正白旗包衣佐领苏氏家族私下使用的徽记。此徽记并非官制,外界知者甚少,但常在族内一些不公开的物件上使用。”
“苏家?”傅恒闻言,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瞬间布满震惊与难以置信,“纯妃娘娘的母家?这…这怎么可能?苏家为何要派人暗杀闲华?她们之间能有什么过节?”他猛地看向沈闲华,眼神中充满了疑惑与不解。在他的认知里,沈闲华入宫后一直专注于医术,与后宫妃嫔交集有限,与远在苏州的苏家更是八竿子打不着,何来如此深仇大恨,竟要下此毒手?
沈闲华初听时也是一怔,苏家?纯妃?她与那位总是带着温婉笑意、看似与世无争的纯妃娘娘确实并无交集。但下一秒,她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画面——那是她刚入太医院不久,一次奉命去钟粹宫为称病不适的纯妃请脉…
如今再将这刺杀与“苏家”、“纯妃”联系起来,并且目标明确是针对自己…沈闲华下意识地抬眸,目光复杂地看向身旁剑眉紧锁、仍在苦苦思索原因的傅恒…
是因为他!
纯妃对傅恒那份隐秘而执着的倾慕,那一颗埋藏深处的种子,终于在两年后的今日生出扭曲的枝桠。
电光火石间,那个曾被自己强行压下的、最荒谬却又唯一能解释得通的念头,再次清晰地浮现出来!
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纯妃那看似无意的打探,那眼底深处的冷意…并非冲着她沈闲华本人,而是冲着…她与傅恒之间那逐渐走近的关系!纯妃对傅恒那份隐秘而不可告人的倾慕,已然扭曲到要清除任何可能靠近他的女子的地步!
傅恒见沈闲华脸色变幻,先是疑惑,继而恍然,最后看向自己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甚至带着一丝…欲言又止的了然和无奈?他心中疑窦更深:“闲华?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沈闲华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震动。她看了一眼阿克敦和额尔赫。
傅恒立刻明白了她的顾虑——此事若真涉及后宫妃嫔的隐秘心思,便是极大的宫廷丑闻,绝不能让更多人知晓。他立刻对阿克敦二人道:“你们先下去休息,继续暗中留意苏家动向,但绝不可打草惊蛇。有任何发现,立刻来报。”
“嗻!”阿克敦和额尔赫虽好奇,但毫不迟疑,行礼后迅速退出了房间,并细心地将门带好。
房间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凝滞和微妙。
傅恒走到沈闲华面前,目光紧紧锁住她:“现在可以说了。你到底想到了什么?苏家为何要对你下手?”
沈闲华抬眸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有恍然,有无奈,有后怕,甚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醋意。
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傅恒,你还记得我刚当上吏目不久,曾被纯妃娘娘召去钟粹宫请脉的事吗?”
傅恒眉头蹙得更紧,努力回想:“似乎…是有这么一次。但这有何关联?”他对那次请脉并无具体印象,只依稀记得似乎有过这么回事。
“那次请脉,并非表面那么简单。当时,纯妃娘娘问了许多问题,不止关于凤体安康,还…还问到了你。”沈闲华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傅恒心上,“她言语之间…颇为在意你与我相处之事。当时我只以为是妃嫔间的寻常闲谈或是敲打,竭力撇清,并未深思。但现在看来…”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傅恒震惊的双眼,一字一句道:“恐怕纯妃娘娘对富察大人你…存了一份非同寻常的心思。而我…或许是因为与你举止往来颇为亲密,碍了某些人的眼,成了某些人嫉妒心下的牺牲品。”
“什么!”傅恒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被难以置信和愤怒染红,“这…这绝无可能!纯妃她与我姐姐是闺中密友,未出阁前在府上确实见过几面,但也仅止于此!她入宫之后,我恪守臣子本分,在宫道上遇见,从来都是依礼避让、恭敬问安后便立刻离开,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连话都不曾多说几句!她怎会…她怎会生出如此荒谬的念头?还要因此害你性命!”
傅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他从未想过,自己与纯妃那寥寥数次、在他看来完全合乎礼节的接触,竟会被对方如此扭曲地解读,甚至因此为沈闲华招来了杀身之祸!这简直荒谬至极!可怕至极!
震惊愤怒之余,他看到沈闲华脸上那复杂的神情,忽然福至心灵,想起她刚才那句意有所指的话——“碍了某些人的眼”、“嫉妒心”…
再结合她此刻微妙的表情…
傅恒的心猛地一跳,一个更加不可思议的念头冒了出来:她…她这是在…吃醋?
虽然场合极其不对,情况万分危急,但意识到这一点的傅恒,心底最深处竟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极其隐秘的、不合时宜的甜意和柔软。这至少证明,她是在乎他的,非常在乎。
果然,下一秒,他便听到沈闲华微微撇开脸,语气带着一种故作轻松、实则酸意几乎要溢出来的调侃,低声嘟囔道:“看来富察大人真是魅力无边呢。京中的高门贵女为你倾心便罢了,连宫里的宫女们见了你也脸红,如今看来…竟是连深宫后院的妃嫔娘娘都对你念念不忘,甚至不惜为此动用家族势力痛下杀手…古人常道红颜祸水,我看呐,蓝颜祸水起来,也是旗鼓相当,不遑多让呢。”
傅恒原本满腔的震惊和愤怒,瞬间被沈闲华这罕见的、带着小女儿娇态的醋意给冲散了大半。他又是着急解释,又是因为她这难得的醋意而心软得一塌糊涂,甚至有点想笑。
他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环住沈闲华的手,语气急切又带着无比的真诚,急忙解释道:“闲华!你莫要胡说,更莫要误会!我傅恒对天发誓,在遇见你之前,我的世界里只有练武、研读兵书、当差办差,从未对任何女子有过别样心思!那些贵女、宫女,于我而言与路人无异!至于纯妃…我更是避之唯恐不及,绝无半分瓜葛!”
他凝视着沈闲华的眼睛,目光灼灼,仿佛要将自己的真心掏出来给她看:“在遇见你之后,我便一心一意地只钦慕你一人。眼中、心中,再也容不下其他任何人。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永远是!她如何想,是她的事,与我傅恒毫无干系!她若因此伤害你,我绝不答应!苏家…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他的话语急切而热烈,带着少年人般的赤诚和不容置疑的坚定。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在沈闲华的心上。
沈闲华原本那点因后怕和微妙嫉妒而生出的酸意,在他的急切的解释和灼热的告白中,渐渐消散了。她看着他着急的样子,看着他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真诚和爱意,心里软成一片。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这个傻子,在感情上迟钝又笨拙,这样的他,又怎么会去招惹妃嫔,惹下这等麻烦?
只是…这无妄之灾,终究是因他而起。
沈闲华叹了口气,反手轻轻拍了拍他环住自己手臂的手背,语气缓和下来:“我知道了。我没有误会你。只是…这无妄之灾,未免来得太冤了些。纯妃娘娘她…怕是执念已深。”
提到纯妃和眼前的危机,两人旖旎的心思都被压了下去。傅恒脸色重新变得凝重,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不管她因何而起,既然她敢对你下手,便是不可原谅!苏家…这件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甜蜜的告白之后,是冰冷的现实,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已经亮出了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