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沈闲华为富察容音请完脉，又细细叮嘱了尔晴几句近日饮食起居的注意事项，便躬身告退。她心中还萦绕着方才关于殿选和自身未来的纷乱思绪，低着头缓步走出长春宫正殿。

刚踏出宫门，还没走下台阶，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立在宫门外不远处，似乎正与守门的太监说着什么。那人身着御前侍卫的锦袍，身姿挺拔，眉目俊朗，不是富察傅恒又是谁？

沈闲华脚步微顿，正想着是否要上前见礼，傅恒却已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出现，立刻转过头来。他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她，眼中瞬间漾起清晰可见的暖意和喜悦，便直接侧身对站在宫门旁的大宫女尔晴快速说了一句：“尔晴姑娘，我正巧有事出宫，顺路送送沈太医。” 话音未落，他已几步迎了上来，自然而然地走到了沈闲华身边。

“沈太医，”傅恒的声音比平日更温和几分，“这是要回太医院还是出宫？”

沈闲华能感觉到身后尔晴投来的目光，那目光似乎瞬间变得尖锐而冰冷。她心中暗叹，面上却不得不维持客气疏离：“有劳傅恒大人挂心，臣需回太医院整理今日脉案。”

“正好，我也要往那个方向去，一同走吧。”傅恒仿佛没察觉到她的刻意疏远，或者说，他察觉到了，却并不在意，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与她并肩而行，自然而然地聊起了近日太医院编书的一些琐事，或是宫中无关紧要的见闻。

他谈吐风趣，见识广博，又刻意避开了可能让她敏感的话题，沈闲华虽有心保持距离，却也不得不承认与他交谈是件颇为愉快的事。两人边走边聊，身影渐行渐远，之间流淌的那种默契与和谐，仿佛自成一方世界，旁人难以介入。

长春宫门口，尔晴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傅恒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所有的注意力全都落在了那个沈闲华身上，看着他与她并肩离去，言笑晏晏。傅恒方才那句“顺路送送”如同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了她的心里。她紧紧攥住了手中的帕子，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那份压抑了太久的不甘、痴恋与嫉妒，如同被点燃的毒火，瞬间喷涌而出，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凭什么？一个汉女医官，凭什么得到傅恒大人如此青眼？！

而不远处，另一双眼睛也恰好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纯妃正从御花园散步归来，恰巧看到傅恒与沈闲华相谈甚欢的一幕。傅恒脸上那温柔的神情是她从未得到过的。她心中剧震，酸涩难忍：傅恒…他真的移情别恋，喜欢上那个低贱的女御医了？还是说…只是因为沈闲华对富察家有大恩，他才如此形影不离地保护？无论是哪种理由，都让她无法接受！前者令她心碎嫉恨，后者则让她觉得傅恒对沈闲华的关注甚至超过了对自己这个旧识的关怀。纯妃美丽的脸庞微微扭曲，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沈闲华对此浑然不觉，或者说，她已无暇他顾。因为很快，另一场风波便将她卷入了更深的后宫漩涡。

近日，延禧宫的愉贵人称病躲避侍寝，并串通交好的怡嫔为她遮掩。然而，这点小伎俩如何瞒得过一直盯着各宫动静的高贵妃？高贵妃正因之前被皇帝暗中敲打、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立刻察觉到永和宫有蹊跷。她岂会放过这个立威和找茬的机会？

于是，高贵妃带着太医院的心腹太医，浩浩荡荡直奔永和宫，美其名曰“探病”。不顾怡嫔的阻拦，高贵妃强硬地让太医为愉贵人把了脉。此时愉贵人其实已怀有身孕，但月份尚浅，脉象还不十分明显，太医未能立刻确诊。愉贵人和怡嫔心中害怕，不敢声张怀孕之事，唯恐遭人毒手。

高贵妃见状，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关怀，还“好心”地赐下了一罐枇杷膏给久咳不愈的愉贵人，叮嘱她按时服用。

高贵妃离去后，愉贵人和怡嫔看着那罐枇杷膏，如同看着毒药，心惊胆战。怡嫔越想越怕，认定高贵妃不怀好意，定然在药中下了毒。她慌忙跑去长春宫，哭求皇后娘娘救命，声称贵妃欲毒害愉贵人。

富察容音闻讯，心知高贵妃嚣张，此事宁可信其有。她立刻派人急召太医院里的沈闲华：“沈御医，你精通药性，速随本宫去永和宫一趟！”

沈闲华心中叫苦不迭。她万般不想牵扯进后宫妃嫔的争锋之中，这其中的水太深太浑。但她如今已是御医，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角落的小小吏目。御医的身份赋予了她更高的地位和话语权，同时也意味着更多的责任和无法逃避的麻烦——尤其是，这个身份也确实更能方便她暗中调查父亲与“瑞麟香”的真相。

她只好硬着头皮，带上必要的验毒工具，随皇后匆匆赶往永和宫。

到达永和宫时，气氛紧张异常。愉贵人吓得脸色苍白，怡嫔则在一旁垂泪。那罐枇杷膏放在桌上，如同一个危险的引爆物。

沈闲华定了定神，在富察容音和众人的注视下，上前仔细检查那罐枇杷膏。她先是观其色，闻其味，然后取少许用银针试探，银针并未变黑。高贵妃在一旁冷眼旁观，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沈闲华并未放松警惕。她深知有些毒物并非银针所能测出。她运用所学，采用多种方法小心检验，最后甚至取了一点放入口中细细品味，片刻后，她心中了然。

她转身，向富察容音恭敬回禀：“皇后娘娘，此枇杷膏中，所使用的枇杷叶，乃是枇杷老叶。老叶性平，止咳化痰效果虽稍逊，但确实并无毒性。”

愉贵人和怡嫔闻言一愣，高贵妃脸上则露出得意的神色。

然而，沈闲华话锋一转，声音清晰而冷静，继续说道：“但是，《本草纲目》有载，枇杷叶需‘刷尽毛’，且‘胃寒呕吐及肺感风寒咳嗽者忌之’。而更为关键的是，枇杷新叶与果核皆含有微量毒性，未经妥善处理，若长期或大量服用，会引致呼吸困難、中毒等症狀，确有性命之忧。贵妃娘娘此膏虽用老叶，看似无毒，然若他日他人效仿，误用新叶或果核，后果不堪设想。且愉贵人小主体质虚寒，此膏性偏凉，亦非对症之选。”

她这番话，既点明了眼前这罐膏本身“无毒”，又精准地指出了枇杷膏可能隐藏的毒性和使用禁忌，暗指了高贵妃“赠药”行为的不妥与潜在风险，更暗示了若愉贵人真因此膏出问题，高贵妃脱不了干系，同时还保全了太医院和皇后的颜面，显得极为专业和公正。

高贵妃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转而变得阴沉无比。她死死盯着沈闲华，眼中是无法掩饰的阴毒与怒火！又是这个沈闲华！一次又一次地坏她的好事！

富察容音心中明镜似的，深知这是高贵妃的敲山震虎之举。她冷冷地瞥了高贵妃一眼，并未立刻发作，只是温言安抚了受惊的愉贵人和怡嫔，并吩咐沈闲华日后多关照永和宫的脉象，这才带着人离去。

事后，乾隆帝还是听闻了高贵妃强行“探病”赠药之事。他虽未严惩，却下了一道意味深长的旨意：赐储秀宫《金刚经》一部，命首领太监李玉亲自“伺候”高贵妃抄写一遍，美其名曰“修身养性，静心宁神”。

高贵妃接到这份“赏赐”，气得几乎撕碎了手中的帕子，却不得不跪谢皇恩，在李玉的“监督”下，咬牙切齿地抄写经书，心中的怨毒更是达到了顶点。

而沈闲华，虽然此次有惊无险，甚至看似占了上风，但瞥见高贵妃最后那阴毒如蛇蝎的眼神，她心中不禁升起一股寒意。她知道，自己与高贵妃的梁子算是结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