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溪巷的秋阳把青石板晒得暖融融的,丰收节余留下的糯米香还缠在槐枝上,巷口的朱漆戏台已支棱起来——戏班是里正请来的,为了庆祝这次大丰收。木架是李铁匠带着学徒拼的,台柱上刻着几道浅淡的缠枝莲,虽不精致,却透着股过日子的实在;戏台前的空地上,乡邻们早早摆开自家的板凳——有缺了角的旧木凳,垫着晒干的麦秸;有竹编的矮凳,还沾着点灶间的烟火气;连巷尾卖糖画的老汉,都把糖画架挪到戏台侧,铜勺擦得锃亮,说“听戏配糖,才够滋味”。
晌午时分,“和春班”的马车停在巷口,班主是个圆脸汉子,拎着红漆戏箱,见人就拱手笑:“叨扰各位乡邻,今明两夜唱《西厢记》《白蛇传》,您多担待。”学徒们搬道具时轻手轻脚,武生的靠旗裹着布,旦角的戏服叠得整齐,连水袖都捋得平顺,没半分毛躁——这温善的模样,倒让原本拘谨的乡邻们松了心。
天擦黑,戏台四周的羊角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透过灯罩细孔,在地上洒出星星点点的亮。班主敲了声铜锣,戏开了场。小旦穿月白戏服,领口绣着浅粉海棠,水袖一甩,嗓子亮得像浸了山泉水:“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台下顿时静了,老人们捻着胡须,指节轻轻叩着凳面;妇人怀里的孩子不闹了,睁圆眼盯着台上;李铁匠刚磨好的铁钳搁在脚边,也忘了收,只跟着戏词晃头。
苏伴禾是送完布包路过的,找了个靠后的木凳坐下。不远处,张府的管家牵着梳双丫髻的张宛,小姑娘攥着块桂花糕,眼睛直勾勾黏在台上,糕渣掉在衣襟上都没察觉。偶尔有乡邻挤过,苏伴禾顺手扶了下张宛的板凳,小姑娘抬头冲她笑了笑,又赶紧转回头去。
第二夜唱《白蛇传》,戏台前更热闹了。王婶拎着竹篮,里面是刚煮好的菱角,分给周围的孩子;陈记米铺的老板搬来一坛米酒,给相熟的汉子倒上;连平时少出门的独居老汉,都搬了板凳来,说“凑个热闹,给戏班捧个场”。小旦扮的白素贞刚亮相,水绿戏服上的白鳞在灯影里闪着光,台下就有人拍着巴掌呼好。
可唱到“断桥诉情”的高潮,小旦刚提气要唱“官人你不该负我一片痴心”,嗓子突然哑了——像被砂纸磨过的琴弦,连尾音都飘得发颤。她捏着丝帕的手猛地攥紧,额角渗出细汗;班主赶紧从后台跑出来,对着台下作揖:“对不住各位,这孩子昨夜受了风寒,今儿怕是唱不下去了。”
台下静了片刻,有人小声叹“可惜”,张宛也拉了拉管家的袖子,小声说“还想听白素贞说话”。苏伴禾看着台上手足无措的小旦,指尖无意识攥紧衣角——十二岁那年,她第一次登台唱旦角,也是嗓子发紧,师傅的藤条差点抽在背上。可眼前的戏班不一样,没有苛责,只有歉意,学徒们还在后台小声安慰小旦,没半分埋怨。
她犹豫了片刻,悄悄绕到戏台后台的侧门。班主正搓着手发愁,见她站在门口,愣了愣:“姑娘有事?”苏伴禾攥着衣角,声音轻却稳:“班主,我、我以前学过戏,能不能让我试试唱这段?”
班主打量她片刻,见她眼神笃定,便点头:“那你唱两句‘断桥’的调,我听听。”苏伴禾深吸口气,开口唱:“恨上来骂法海不如禽兽,你害得我夫妻们不能相守……”声音虽不如小旦亮,却把委屈唱得绵密。班主眼睛亮了,忙让学徒给她上妆:“成!姑娘你别急,我们帮你扮上。”
后台的妆匣里,脂粉是淡香的,没有往日戏班的刺鼻味。学徒用黛笔轻轻描过她的眉,敷了层薄粉,递来那身水绿戏服——领口的白鳞绣得精致,针脚细密。学徒取来支银簪绾发,簪尾的尖梢没磨平,她疼得下意识蜷了蜷指节,却没说什么,只咬着唇任由学徒收拾妥当,提着裙摆走上台。
这时班主已回到前台,对着台下拱手笑道:“各位乡邻莫急!刚巧有位乡邻姑娘懂些戏,愿意搭把手替场,咱们接着听‘白蛇断桥’!”台下的议论声顿时停了,众人带着好奇安静下来,张宛更是直起身子,眼睛又亮了起来。
羊角灯的光落在身上,苏伴禾站在戏台中央,深吸口气继续唱。水袖翻飞间,眼尾那颗痣在灯影里闪着光,台下原本小声议论的人渐渐静了,老人们叩凳面的声更响了;李铁匠忘了手里的米酒,直着脖子听;张宛攥着桂花糕,跟着节奏轻轻晃;连管家都忍不住点了点头。
巷尾的老槐树下,归一衍正骑着栗色马静立。他刚从张府换班,按例绕巷巡查——确认巷口没有闲杂人等,角门的木闩也栓得牢,才往回走。远远望见戏台的灯影,又听见熟悉的声线,他勒住缰绳,马乖觉地站着,鼻息轻得没惊动树上的麻雀。他坐在马背上,离戏台远,看不清台上人的脸,却借着灯影,看见那抹水绿身影抬手甩水袖时,偶尔蜷一下的指节。
戏唱完时,台下的喝彩声和叩凳声差点盖过收锣鼓的响。苏伴禾走下台,脸上的脂粉还没卸,耳尖红得厉害。小旦拉着她的手道谢,递来块干净帕子:“姑娘唱得真好,比我还动情。”班主也递来块银角子:“多亏姑娘救场,这点心意您收下。”
苏伴禾刚要推辞,就见归一衍骑着马从巷尾过来,玄色衣袂被风掀得轻晃,到近前才翻身下马。他没提台上的戏,也没看那银角子,只盯着她垂着的手:“被什么扎了?”
苏伴禾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归一衍没回答,只从怀里摸出块粗布巾递过去:“先把脂粉擦了。”说完便牵着马往院走,狼尾刀穗垂在膝前,轻轻晃着。
戏台边,学徒们已开始收拾道具,羊角灯的光映着台柱上的缠枝莲。苏伴禾攥着布巾,又想起方才台上的灯影、台下的叩凳声,心里悄悄暖了起来。她慢慢擦着脸上的脂粉,听着巷里渐息的热闹,脚步也轻快了些。
(忘记跟你们说了,我还在上学,一周两更,已经是榨干了(. ❛ 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