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的感觉

苏伴禾把最后一件叠好的靛蓝襦裙放进木柜时，特意将领口的水纹绣对着光摆——那是轻泷老胡布庄的手艺，她总怕压皱了。木柜最上层放着厚麻披风，还沾着点胡杨林的草木气；中层是半旧的灰布短打，袖口被她悄悄缝了圈新布边；最下层压着从客栈带的油布，以备日后赶路用。

窗台的小瓷碟被她擦得发亮，萤石、戈壁石和张婆婆送的绢花摆成小排，驼骨小兽则放在枕边的木盒里——夜里摸着手感温温的，像有人在旁边守着。她又把归一衍的玄色短打叠好，放在木柜外侧，方便他随手拿取。

后院传来草料落地的轻响。苏伴禾走到堂屋门口，见归一衍正蹲在马槽边，把房东留下的半袋苜蓿草倒在干净的竹筐里，又捡出混在草里的细沙和碎枝。栗色马站在旁边，头轻轻蹭着他的胳膊，马鬃被他用木梳梳得顺溜，尾巴甩得悠闲，连蹄子都沾着新换的干草——他刚把马槽周围的旧草清了，铺了层从巷口李铁匠家借的干稻草，说这样马站着舒服。

巷口忽然传来张婆婆的声音，还带着瓷碗碰撞的轻响：“丫头，后生！我煮了点槐花茶，放凉了喝最解乏！”苏伴禾赶紧迎出去，见张婆婆手里端着个粗瓷壶，壶嘴还冒着点淡白的热气，旁边跟着个青釉小碗，碗底印着朵小莲花。

“婆婆您太客气了！”苏伴禾双手接过瓷壶，忙往院里让，“进来坐会儿吧，刚收拾好，还没来得及谢谢您的槐花糕。”

“不了不了，我还得回去织锦呢！”张婆婆往院里瞅了眼，见马槽边的草料摆得整齐，堂屋窗台上的小物件亮闪闪的，笑着道，“这院儿收拾得真利索，比张老先生在时还干净！你们住着舒心，我这邻居也高兴。”说着摆了摆手，转身往隔壁走，蓝布衫的衣角扫过巷口的柳枝，带起阵槐花香。

等苏伴禾把槐花茶倒进碗里，归一衍已把后院的柴房归置好了——柴禾按粗细码成两堆，细柴放在外侧方便引火，粗柴堆在里侧耐烧，连灶台旁的陶盆都洗得发亮，摆着刚从客栈带来的盐罐和花椒包。“明天去市集买袋新米，再称点面粉。”他走到石桌旁，端起槐花茶喝了口，眉梢微微舒展开，“你说想煮糙米粥，渚水的新米应该好。”

苏伴禾捏着碗沿，看着院里的老槐树——枝叶在暮色里晃着，投下细碎的影。堂屋的门敞着，能看见八仙桌上摆的租约，三份叠得整齐；卧室的窗透着暖黄的光，窗台的萤石开始泛淡淡的绿；后院的马槽边，栗色马正低头嚼着苜蓿，尾巴偶尔扫过草筐，发出“沙沙”的轻响。

夜里，她试着在厨房摆餐具。刚把粗瓷碗放进木柜，就见归一衍走进来，手里拿着块从市集买的新布，往柜门上擦了擦：“刚沾了点灰，擦干净放碗才不脏。”她看着他动作轻柔，不像握刀时那样利落，却带着股让人安心的稳。

“这里真好。”苏伴禾轻声说。归一衍擦完柜门的手顿了顿，抬眼时，月光正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她发间的绢花上。

“嗯。”

窗外的槐树叶被风拂得轻响，巷尾的打更声隐约传来，厨房里的碗碟安安静静地躺在木柜里，后院的马嚼着草，一切都慢了下来。苏伴禾摸着温热的碗沿，忽然觉得，这九个月的等待，不再是赶路间隙的停顿，而是真正有了“家”的模样——自从她被卖入戏院就再也没有这种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