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溪

天刚亮时，林子里还裹着层薄雾，溪水在雾里淌，声音比夜里更清透。苏伴禾醒来时，火堆只剩些带火星的灰烬，归一衍正蹲在油布旁收拾行囊——厚布叠得方方正正，还仔细擦掉了先前沾的草屑，旁边陶碗里温着块米糕，是昨天在百胡城买的，还冒着点淡白的热气。

“吃吧，凉了就硬了。”他头没抬，把陶碗往她那边推了推，手指还在系行囊的绳结。苏伴禾坐起身，披好披风，拿起米糕咬了口，甜香混着米的软劲，比凉食暖多了。她没说话，只看着雾里的树影，偶尔有鸟叫从林子深处传出来，脆生生的，把雾都吓得淡了些。

等收拾妥当，雾已经散了大半，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织出更亮的光斑。归一衍牵过栗色马，马嘴边还沾着新鲜的草屑——显然是他刚才趁她没醒，牵去林边喂过了。苏伴禾走到马旁，刚要伸手扶马鞍，他已经把缰绳递过来，“踩稳些。”

出青杨林的路比来时软，脚下的野草没过脚踝，开着细碎的黄花，走过去时会沾在裤脚。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头的林子忽然疏朗起来，露出片开阔地——满地都是白色的雏菊，风一吹，花瓣就跟着晃，像铺了层碎雪，连风里都裹着甜香。

苏伴禾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雏菊上，连呼吸都轻了些。归一衍也跟着停了，看了她一眼，转身走进花丛里，摘了朵开得最盛的雏菊递过来。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在阳光下泛着细弱的光。

她接过花，放在手心，露水沾在手上，凉丝丝的。没敢抬头，只把花放进披风的内袋里——那里还放着之前的萤石，隔着布能摸到点凉，现在又多了片软乎乎的花瓣。

“再走半个时辰，大概就到了溪边的渡口。”归一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雇艘船走水路，比陆路省劲。”

苏伴禾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前走。雏菊地旁的路渐渐靠近溪水，水面越来越宽，泛着浅绿的光，偶尔有蜻蜓停在水面上，点出一圈圈细纹。走到渡口时，岸边系着艘小木船，船家坐在船头钓鱼，见他们来，笑着放下了鱼竿：“客官是要顺流往下？我这船板结实，搭块宽跳板，马能安稳上来。”

归一衍应了声，弯腰帮船家搭好跳板——木板宽得能容下马身，他牵着栗色马先踏上去，马刚踩上木板时有些犹豫，鼻息喷着白气，他伸手拍了拍马脖子，低声说了句“稳着”，马才慢慢往前挪，蹄子落在船板上，没发出太大声响。

等马站定在船尾的角落，苏伴禾才跟着上船。船身轻轻晃了晃，她赶紧坐在船尾的小凳上，看着归一衍把行囊放在马旁，又伸手理了理马身上的鬃毛——刚才穿过雏菊地时，马鬃上沾了片白花瓣，他随手摘下来，放在她手边的小桌上。

船家撑着桨划开水面，碎花瓣顺着水流往下漂，栗色马站在船尾，偶尔甩甩尾巴，目光落在岸边的雏菊上，倒显得比在戈壁时自在。苏伴禾拿起桌上的花瓣，放在手心捏了捏，软乎乎的，还带着点香。

归一衍坐在她旁边，从行囊里拿出水囊递过来，还是温的。她接过水囊时，瞥见他袖口沾了点草屑，想来是刚才牵马时蹭到的。没说话，只喝了口温水，目光落在远处的岸——那里的树更绿了，隐约能看见屋顶的青瓦，像藏在草木里的星子。

船顺着水流慢慢往前漂，水面的光晃人眼睛。等船行到半程，岸边忽然传来几声牛叫，远处的田埂上站着个放牛的孩童，手里拿着根柳枝，见了小船，还挥着柳枝朝他们笑。苏伴禾看着那孩童的身影，嘴角也悄悄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