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百胡城那日，天刚亮时风里还裹着沙砾，打在粗麻披风上“沙沙”响。栗色马踩在赭红色的戈壁上，蹄子落下能溅起细土，远处的沙丘在晨光里泛着冷白，和百胡城里的土坯墙没什么两样。

苏伴禾坐在马背上，把羊毛织巾裹得紧了些，指尖攥着那颗软糖——糖纸被体温焐得发皱，甜味却透过纸缝钻出来。她望着前路，只觉得戈壁没有尽头，直到日头爬过头顶，风里的燥意忽然淡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样刮得脸颊疼。

又走了近三个时辰，马蹄下的赭红土渐渐掺了些浅黄，偶尔能看见几株贴地长的骆驼刺，比在沙语镇见的更绿些，叶片边缘还沾着点不易察觉的潮气。苏伴禾掀了掀羊毛织巾的一角，鼻尖动了动——风里少了沙的腥气，多了丝极淡的草味，像雨后晒过的干草，清清淡淡的。

“歇会儿。”归一衍忽然勒住马，指了指前头块背风的土坡。土坡下竟藏着道细流，水流浅得刚没过马蹄，水里浮着几粒草籽，顺着水流慢慢漂。苏伴禾从马背上下来时，脚刚沾到土，就发现这里的土比戈壁软了些，指尖按下去能留下个浅坑，不像之前那样一捏就碎。

再启程时，风里的草味更浓了些。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浅黄的土上开始冒出星星点点的绿——是马兰草，叶片窄窄的，沾着晨露晒干后的白痕，零星地铺在路边，像撒了把碎绿。远处的沙丘渐渐矮了，取而代之的是矮矮的土丘，丘上长着几丛红柳，枝条上冒出嫩红的芽，风一吹就轻轻晃。

苏伴禾的心情跟着亮起来，攥着裙摆的手也松了些。马蹄踏过马兰草时，偶尔会惊起几只跳虫，“嗖”地钻进草叶下。她望着那些红柳和马兰草，又看了看身边牵着马的归一衍——他玄色的披风上沾了些草屑，却没像之前那样拍掉，脚步也比在戈壁时缓了些。

不知何时，她的嗓子里冒出个调子，很轻，像怕惊到草里的虫。没有刻意的词，只是跟着马蹄的“嗒嗒”声，慢慢哼着，后来才断断续续凑出几句词，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马兰抽碧沾晨露，红柳垂丝缀嫩尖。

饴糖余味粘唇畔，襟间尚带旧余暖。

不须急赶残阳路，犹有霞光漫远边。

蛩鸣低绕荒坡浅，野蕊疏开草色间。

缓驱蹄，莫催路远，前有青林伴。

她唱得很轻，尾音裹在风里，刚飘到嘴边就软了下去。眼睛始终盯着马蹄下的草叶，不敢看归一衍，手指却悄悄捻了捻裙摆上沾的草屑——那是刚才下马时蹭到的，带着点草木的潮气。

归一衍牵着马的手没动，缰绳却悄悄松了半分，让栗色马走得更缓些。他没抬头，目光落在苏伴禾垂着的发梢上——她鬓边别着的那朵紫花，沾了点草屑，风一吹就轻轻晃，像只停在发间的小蝶。她的歌声没轻泷那回的水汽，却裹着草木的清，像刚从马兰草上捋下来的露，淡得很，却让人记着那点凉甜。

唱到最后一句，苏伴禾忽然停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赶紧低下头去抠手指，耳尖在夕阳下泛着红。风里的草味更浓了，远处甚至传来几声虫鸣，她听见归一衍递水囊的声音——他把水囊轻轻放在她手边，没说话，只低声道：“快到林子里了，里头能歇脚。”

苏伴禾接过水囊，指尖触到温热的壶身，心里也跟着暖了。她抬头往远处看，果然见着片淡绿的林影，是青杨林，树干在夕阳下泛着浅金，风一吹，树叶就“哗哗”响，像在接着她没唱完的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