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我五十五,火烈鸟四十八。
船比我小七岁,这七岁像一道焊死的铆钉,一辈子拔不出来。
四十八年的海水在火烈鸟的肋骨里结成盐霜,龙骨弯得像老人驼背,再也吃不住浪。它现在只能靠在旧岬角背面的礁石旁,像一匹被拔掉缰绳的老马,听潮起潮落,听风把桅杆吹成空笛。
我把它拖进浅滩,用四根生锈的铁链锁在四块礁石上。铁链叮当,像给它的咳嗽加上节拍。帆布早已拆下,补了又补,最后干脆被我裁成三块,做了三扇窗帘,挂在我石屋的窗口。夜里,风一吹,窗帘鼓起,像船帆最后一次胀满。
石屋是父亲当年守灯塔时留下的,屋顶塌了半边,我用火烈鸟的甲板残片补好,木板上还留着牡丹花的残影,被雨水泡成暗红。我每天傍晚坐在屋顶上,看太阳把海平线烫出一条金线,然后把那条线慢慢掐灭。
火烈鸟不能远行了,可它还在呼吸。裂缝里长出青苔,绿得像刚发芽的豆子,一撮一撮,沿着木纹爬,像给它文身。我用手指去摸,青苔湿滑,像摸到四十年前的浪。有时候,我会把耳朵贴在船板上,听它里面还有没有心跳。咚、咚、咚——很慢,像隔了一整座海。
礁石上的潮痕一年比一年高,火烈鸟吃水线却一年比一年低。我把船底的旧网拖出来,铺在礁石上晒,网眼大得能漏过时间。网里夹着一枚纽扣,是那年在无名沙滩上捡到的,刻着一只小小的火烈鸟。我把纽扣缝在衣领内侧,像给自己安一颗暗扣。
阿鲸走后,再没人陪我出海。她的捞月竿断在沉船事故里,竿头那枚银圆被我镶在火烈鸟的舵柄上,当眼睛。每当月亮圆到极点,银圆就亮一下,像她在海底冲我眨眼。
我养了六只母鸡,一只瘸腿的狗。母鸡在船舱里下蛋,狗在甲板上晒太阳。有时候,狗会突然冲着海面狂吠,我知道它看见了什么——也许是四十年前的那群鲸,也许是父亲站在浪里的影子。
每年清明,我会把火烈鸟的红漆铲下一小块,研成粉,撒在礁石上。红粉被潮水带走,像给海递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
“我还活着,船也活着。”
夜里,我梦见火烈鸟重新长出翅膀,龙骨挺直,帆布鼓满。我坐在船头,手里握着断掉的捞月竿,竿头系着一根新的银线,线尾吊着一粒盐。我轻轻一甩,盐落在月亮上,月亮“叮”一声碎成千万片,像一场迟到的烟火。
醒来时,火烈鸟依旧靠在礁石旁,青苔爬满裂缝,像给它盖了一层绿被子。我伸手去摸,指尖沾到一粒盐,像沾到一颗极小的星。我把盐含进嘴里,咸里带苦,像第一次尝到的海水,也像最后一次尝到的泪。
潮水退去,火烈鸟露出整个船底,像一条晒白的鱼骨。我站在它身边,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根插入沙里的锚。我知道,再过几年,青苔会长成森林,裂缝会长成峡谷,而我,会长成它旁边的一块礁石。
到那时,火烈鸟依旧比我小七岁。
七岁,像一道焊死的铆钉,一辈子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