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舌咔哒一声落回原位，彻底隔绝了门外苏绵蕊的脚步声和王婆子谄媚的应和。

死寂，如同黏稠的墨汁，迅速包裹了这间狭小冰冷的屋子。

苏芷幽僵坐在床沿，一动不敢动。方才被那碗馊粥泼湿的衣襟紧贴着皮肤，传来阵阵冰凉的黏腻感，但她此刻完全顾不上了。

她的全部心神，都死死地钉在头顶那根最粗的房梁上。

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除了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这座深宅大院的模糊喧嚣。

屋顶再没有任何异响。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不能再这样下去！

苏芷幽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让她混乱的思绪暂时清晰了一些。无论那是人是鬼，躲在暗处总是更危险的。

她……至少让自己不再处于完全被动的位置。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颤抖的身体稍微稳定下来。目光在屋内快速扫视，最终落在床脚那床潮湿破旧的薄被上。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她故意发出一声极力压抑却仍能让人听见的、带着哭腔的抽噎，然后用一种虚弱无助的姿态，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俯下身，似乎想去捡起那被打翻的破碗，又因为身体无力而踉跄了一下，手臂“不小心”地扫落了床板上那床本就潮湿冰冷的薄被。

被子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噗声。

就在被子落地的瞬间，苏芷幽的整个身体也仿佛脱力般，软软地向前一倾，额头抵在冰冷坚硬的床板上，肩膀微微耸动，发出极低极低的、绝望的呜咽声。她将自己伪装成一个遭受巨大打击后，虚弱、无助、濒临崩溃的少女，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悲伤和恐惧中，对周遭的一切都已失去警觉。

这是一个赌注。

她在赌，如果梁上真有人，并且抱有某种目的，那么面对一个看似完全失去威胁、状态糟糕到极点的目标，要么会放松警惕，要么会……采取行动。

她将所有的感知都提升到了极致，耳朵捕捉着空气中最细微的声响，眼角的余光死死锁定着房梁的阴影区域。

心跳声在耳膜里轰鸣。

一秒，两秒……

就在她几乎要以为那真的是自己的幻觉时——

极其轻微，几乎微不可闻的一声……像是布料与木头极其轻微的摩擦声，从房梁的方向传来！

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但在苏芷幽全神贯注的聆听下，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真的有人！

那不是幻觉！

她死死咬住嘴唇，用疼痛压制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得更加僵硬冰冷。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中炸开，却得不到任何答案。未知的恐惧远比已知的危险更折磨人。

门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的脚步声沉稳了许多，还伴随着一个略显严肃的女声。

“把门打开。”

是嫡母身边另一个颇有地位的管事张嬷嬷的声音！

锁又被打开。张嬷嬷带着一个小丫鬟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皱着眉打量了一眼屋内的狼藉和瘫软在床沿、额头抵着床板、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苏芷幽，眼中闪过厌烦。

“小姐，”张嬷嬷的语气平淡无波，“夫人吩咐了，三日后李家便来人，您这般模样实在不成体统。从明日起，会有人给您送些像样的饭食，也会送些热水和干净衣物来。您好自为之，安安分分的，别再给府里添麻烦，否则……”

她没有说完，但话语里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看来，她之前那番“怕冲撞李老爷”的话，最终还是通过王婆子传到了嫡母耳中，并且起了一点微弱的作用。嫡母为了苏家的颜面和可能得到的利益，暂时不想让她看起来太糟糕。

张嬷嬷说完，对身后的小丫鬟使了个眼色。小丫鬟怯生生地端进来一碗看起来干净许多的白粥和一碟小菜，放在桌上，又飞快地退了出去，自始至终没敢抬头看苏芷幽一眼。

“小姐用了饭，就好生歇着吧。”张嬷嬷面无表情地说完，再次锁上了门。

苏芷幽缓缓抬起头，脸上已没有了刚才伪装的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苍白和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冰冷冷静。

她看了一眼那碗粥，没有任何胃口。但她知道必须吃一点。

她慢慢地站起身，故意弄出一些虚浮无力的脚步声，走到桌边，坐下。

她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视线，似乎一直如影随形地钉在她的背上。

一顿味同嚼蜡的饭终于吃完。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苏芷幽摸索着回到冰冷的木板床上，和衣躺下，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寒冷和恐惧让她根本无法入睡。

就在苏芷幽的精神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开始有些恍惚的时候——

一个极其轻微、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落地声，极其突兀地出现在房间内！

苏芷幽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她全身的汗毛都在这一刻竖了起来。

她能感觉到那个人就站在她的床前！

压迫感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

他下来了！他想干什么？

杀她？灭口？还是……？

她死死地闭着眼睛，连睫毛都不敢颤抖一下，用尽了生平所有的意志力来维持着看似平稳的呼吸，伪装成熟睡的样子。

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个黑影只是站着，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任何声音。仿佛只是在确认她是否真的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

苏芷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那个黑影似乎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件带着体温的、干燥而柔软的东西，极其轻缓地、几乎没有任何重量地盖在了她潮湿冰冷的薄被之上。

那似乎……是一件质料特殊的、宽大的黑色外袍？

与此同时，一个压得极低、冰冷得没有任何起伏、却清晰得如同耳语的男声，毫无预兆地钻入她的耳中：

“别出声。”

暗影的窥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