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烧带来的昏沉和脆弱感,模糊了熙蒙惯常坚硬的心理边界。
他像只被雨淋透、暂时收起所有尖刺的刺猬,蜷在林觉灿并不宽厚却异常安稳的怀里。
黑暗放大了触感。
他能清晰感觉到林觉灿拍抚自己后背的手,力道轻柔,带着一种他几乎陌生的耐心。
她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温暖着他因高烧而忽冷忽热的身体。
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似于安宁的感觉,悄然包裹住他。
这种不是交易来的,甚至可能只是伤病和困境催生出的短暂错觉。
但此刻,熙蒙不想去分辨,他只想顺从这片刻的软弱。
熙蒙无意识地在她颈窝处蹭了蹭,滚烫的额头贴着她微凉的皮肤,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鼻音的哼唧,像极了年幼时生病,向熙旺无意识撒娇的模样。
熙蒙“灿灿…”
他声音沙哑,因为高烧而显得绵软无力,与平日里截然不同。
熙蒙“…头疼。”
林觉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依赖的举动和语气弄得一怔。
印象中的熙蒙,永远冷静自持,即便受伤也只会闷不吭声,虽然偶尔也会故意装作骄纵的模样,但何曾有过这样示弱的时候?
此时此刻他不是那个运筹帷幄、冷硬强势的哥哥,也不是那个会别扭计较礼物、假装告状的‘小魔丸’,而像是一个褪去所有外壳,单纯因为难受而寻求抚慰的…弟弟。
但很快,她心底那根属于‘姐姐’的弦被轻轻拨动了。
她想起他背上为保护她而受的伤,想起他此刻的高烧和虚弱。
林觉灿放轻了拍抚的动作,转而用微凉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按揉着他的太阳穴,声音也放得更柔:
林觉灿“忍一忍,烧退了就好了。”
林觉灿“等出去了让枫给你拿退烧药。”
得到回应,熙蒙似乎更得寸进尺了些,他闭着眼,又往她怀里缩了缩,几乎将大半重量都靠在她身上,嘴里继续嘟囔着抱怨:
熙蒙“这里好冷…还好黑…”
林觉灿有些无奈,又有些心软。
她紧了紧抱着他的手臂,试图传递更多热量,低声哄道:
林觉灿“天快亮了,再坚持一下。”
这一刻,他们之间没有了关于‘取代’的沉重密谋,没有了制定任务时的明争暗斗,只剩下两个在寒冷黑暗中互相依偎取暖的人。
林觉灿像纵容仔仔和小辛一样,纵容着熙蒙难得的、孩子气的撒娇;而熙蒙,则贪婪地汲取着这份不带任何目的性的、纯粹的温暖和纵容,放任自己沉溺在这短暂的安全感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体温在相拥中略有回升,熙蒙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但烧并未全退,只是从灼热变成了持续的低热。
熙蒙依旧靠在林觉灿怀里,没有离开的意思。
当天边第一缕极其微弱的灰白光线,艰难地透过那扇高高的小透气口,吝啬地挤进小屋时,林觉灿和熙蒙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
那点光线不足以照亮什么,却像一根针,刺破了黑暗的迷障,也让他们从那种脆弱依赖的氛围中清醒过来。
对视一眼,无需言语,某种默契在两人眼底达成。
继续待在这里,等待傅隆生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释放’?
不。
熙蒙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从林觉灿怀里缓缓坐直。
高烧让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在微弱的光线下,却重新燃起了熟悉的、属于猎手的锐利光芒。
熙蒙指了指头顶那个小小的、装着锈蚀铁栏的透气窗。
林觉灿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压抑了太久,无论是傅隆生失控的暴力,还是小屋的禁闭,都像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头。
他们需要呼吸,哪怕只是短暂地、逃离般地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
行动迅捷而无声。
林觉灿站在用角落杂物堆起的垫脚处,用一根细铁丝,快速而熟练地弄开了那扇年久失修、本就松动的气窗铁栏。
林觉灿先爬了出去,然后伸手,将熙蒙也拉了上来。
两人如同夜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落在仓库后方满是灰尘和废弃零件的空地上。
清晨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自由的味道。
仓库里并非全无动静。
早在他们弄开铁栏时,睡在二楼的胡枫就睁开了眼,目光精准地投向小屋的方向。
一楼,原本就担心着没睡踏实的小辛和阿威,也听到了那极其细微的、衣物摩擦和落地的声响。
但他们谁都没有动。
小辛把脑袋往被子里缩了缩,假装睡得更熟。
阿威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二楼的胡枫,只是静静地听着那两道轻盈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仓库外的晨雾里,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
他们知道,姐姐和蒙哥会回来的。在发泄完、透完气之后,在不得不面对的现实和责任召唤他们之前,他们一定会回来。
但此刻,他们选择‘听不见’,选择纵容这一次短暂的、任性的‘出逃’。
为这个家,压抑得太久,紧绷的弦需要片刻的松弛,哪怕是以这种近乎孩子气的、翻窗逃跑的方式。
就疯一次吧。
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与即将到来的天光之间,让他们暂时抛开一切,只是作为林觉灿和熙蒙,去追逐一缕风,或者仅仅是,呼吸一口没有枷锁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