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旺在林觉灿的瞳孔里看清了自己小小的身影，像是沉在极清澈的深潭底。

那双瞳孔里，没有刚战斗完的狂热或者杀戮，只有沉淀下来的平静。熙旺想，每次他结束任务后，也会和林觉灿一样平静吗？

熙旺并没有询问林觉灿“能不能走”，也没有说“我背你”，只是就着半跪的姿势，干净利落的转身。

动作带起的风吹动了地上的尘埃。

林觉灿“这可是哥主动的，那我可不客气啦。”

林觉灿用着轻松的语气，挣扎的起身，熙旺感觉到一只染血的小手搭上自己的肩头，随即就是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小身躯靠在自己的后背。

并不明亮的月光穿过楼梯旁那残破的窗户，穿过纵横交错断裂的钢筋，撒在楼梯上。

介于灰与白之间的色调，也足以驱散部分浓稠的黑暗。

熙旺踏下第一阶楼梯，往下走的每一步，都在废弃楼梯的尘埃上踏出浅浅的脚印。

林觉灿“哥。”

熙旺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稳。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避开那些松动的碎石和暴露的钢筋。

熙旺“嗯。”

熙旺并没有让那一声轻喃落空，这份回应让原本有一些退缩，不想继续开口的林觉灿，再次选择出声。

林觉灿“我好像，有一点…明白你了。”

月光将他们周身笼罩，也将两人紧靠的身影在斑驳的墙面上拉长、交叠。

也许是有了第一句话的开口，即使熙旺没有再回应，林觉灿也没有任何的犹豫。

林觉灿“明白你为什么每次做完任务回来后，总是一个人站在外面抽烟，很久都不进来；也明白为什么每次看我们胡闹时，眼神里为什么总是有，别的的东西。”

林觉灿抬起没受伤的那一只手，手心却有着属于别人的、已经干枯的鲜血。

林觉灿“是这种味道，和这种感觉，对吗？”

林觉灿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穿透了所有的表象，直指熙旺一直独自承受的那份沉重。

熙旺的呼吸骤然一滞。

林觉灿的语气没有抱怨，没有恐惧，亦没有后怕，只有一种近乎看破一切的了悟。

她没有诉苦，也不是在寻求安慰，她只是在告诉他———

我看到了，我经历了，所以，我懂了。

懂了他一直以来背负的是什么，懂了他沉默背后的疲惫，懂了他为什么总是要求他们严守规矩，因为他独自站在前面，替他们挡住了太多这样的血腥和残酷。

一直以来，他都是那个遮风挡雨的人，是弟弟妹妹们依赖的、强大的哥哥。他习惯了独自消化所有的压力和阴暗面，从未指望有谁能理解。

更没想过，这个他一直以来小心护在身后、觉得需要严加管教的妹妹，会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一头撞进他世界的核心，然后如此平静地告诉他，她懂了。

这种被看见、被理解的感觉，熙旺不会回应。

熙旺“灿灿，闭上眼睛。”

熙旺调整了一下呼吸，将背上的人更稳妥地向上托了托，才小心地往前走。

熙旺“我带你回去。”

背上的人没有了回应，熙旺不知道她是没力气继续讲话了，还是因为听他的话，闭上了眼睛。

至少，她环绕在他肩膀上的手并没有卸力。

终于来到车旁，熙旺小心翼翼地弯下腰。他并没有立刻松手，而是就着这个半屈身的姿势，稳稳地托住林觉灿，极缓慢地调整着重心，用一侧膝盖抵住车门框，形成一个坚实的支点。

然后，他身体前倾，手臂极其平稳地向前送出，将林觉灿从背上，过渡到冰凉的车后座上。

当林觉灿的身体终于完全落在柔软的座椅上时，熙旺并没有立刻直起身。他依旧维持着俯身的姿态，仔细地将她歪斜的头颅扶正，让她能靠得更舒服些。

做完这一切，他顿了顿，就着车内昏暗的光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有关切，有疲惫，但最终沉淀下来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宁静。

他这才缓缓抽身，关上车门的动作轻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