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青春的他

十年后的清明，晨光刚漫过橘林的树梢，小宇就提着竹篮从石板路上走来。篮里装着新育的橘苗，还有两串饱满的橘子，是特意从老橘树上摘的。

他比太舅舅当年还高些，肩膀宽了，手里握着的锄头也沉甸甸的。“外公，苗我带来了，选的都是最壮的。”他把橘子摆到太奶奶太爷爷的牌位前，指尖抚过牌位旁那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的林小满坐在轮椅上，身后是笑闹的孩子们，陈桉的名字刻在旁边的木牌上。

太舅舅拄着拐杖站在一旁，看着小宇挥着锄头挖坑，动作熟练得像种了十几年的老手。“慢点，根须要舒展开。”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意。

小宇应着，小心翼翼把橘苗放进坑里，培土时特意留了透气的缝隙。“放心吧外公，您教我的我都记着。”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望向整片橘林——比十年前更茂密了，新苗和老树错落着，风一吹，绿浪里翻着细碎的光。

种完最后一棵苗，小宇蹲下身给树苗浇了水，又从兜里掏出红绳，系在树苗枝干上。“这是今年的记号，明年我来看看它长多高。”

太舅舅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橘林深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是邻居家的小家伙们来摘橘子，闹着让小宇哥哥抱他们够高处的果子。

小宇笑着应着，抱起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过头顶。阳光穿过橘叶，落在他脸上，像极了当年的陈桉，也像守了一辈子橘园的舅舅。

风里的橘香更浓了，舅舅望着小宇忙碌的身影，慢慢笑了。这片他守了一辈子的橘园，终于有了更年轻的模样，那些关于等待和守护的故事，正跟着新抽的枝芽，一年年往下长。又过了五年，小宇已成家，女儿丫丫刚会跑，总追着橘林里的蝴蝶疯跑。

这天午后，太舅舅靠在橘园的老藤椅上，呼吸有些缓，枯瘦的手攥着小宇的手腕，目光黏在漫无边际的绿浪上。“小宇啊……”他声音轻得像飘着的橘花瓣，“这片园子，打我跟着你太爷爷学培土起，守了六十年……现在，完完全全交给你了。”

小宇喉结滚了滚，把丫丫抱到太舅舅膝头，压着声音应：“外公，您放心，我一定守好，每年都种新苗，都给太奶奶太爷爷摆最甜的橘子。”

太舅舅笑了，指腹摩挲着丫丫软乎乎的小手，又望向那棵刻着“满”字的老橘树：“当年你太奶奶说，风里有陈桉的影子……现在我觉得，这风里啊，都是你们的笑声。”他顿了顿，呼吸渐渐平了，眼睛还望着橘林深处，像是要看透那些层层叠叠的枝叶，看到几十年前自己推着轮椅陪婶儿逛园子的模样。

小宇抱着丫丫，站在藤椅旁，看着太舅舅闭上了眼。风穿过橘林，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应和着什么。他低头摸了摸丫丫的头，轻声说：“丫丫你看，这整片橘园，都是太外公守了一辈子的宝贝，以后，咱们一起守着它。”

丫丫似懂非懂地点头，伸手抓住一片飘落的橘叶，举到小宇眼前。阳光洒在父女俩身上，也洒在静默的老藤椅和无边的橘林上，那些关于守护的故事，顺着新抽的枝芽，又扎下了更深的根。风把橘香吹到藤椅旁，小宇看着母亲红着眼给太舅舅盖毯子的背影，忽然就想起二十多年前的画面——那时母亲还年轻，扎着和丫丫一样的羊角辫，跟着舅舅在橘林里学剪枝。

“妈，你还记得吗？”小宇蹲下身，声音放得轻，“我上小学那阵，你总背着我来园子里，太舅舅教你认哪棵树结的橘子最甜，你总记混，还偷偷在树干上画小圈圈做记号。”

母亲的动作顿了顿，抬手抹了把眼角，笑出了点泪：“怎么不记得？你太舅舅还笑我笨，说树跟人一样，得用心认，不能光靠记号。”她望着不远处那棵刻着“满”字的老橘树，“后来你太奶奶走那年，我也是这样，跟你舅舅蹲在树下，他说别怕，有他在，园子在，家就在。”

小宇握住母亲的手，指腹触到她掌心因常年打理橘园磨出的薄茧。他忽然明白，母亲掌心的茧、太舅舅枯瘦的手，还有自己如今握着锄头的力道，都是这片橘园传下来的牵挂。

“现在有我呢。”小宇轻声说。风又起了，老橘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太舅舅年轻时的笑声，又像是太奶奶温柔的叮嘱，裹着橘香，落在一家人的心上。小宇指尖蹭过老藤椅扶手上舅舅留下的凹痕，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橘香漫溢的午后，他跟着舅舅给新苗浇水，抱怨太阳太晒、农活太累。

舅舅当时没骂他，只是蹲下来，用满是老茧的手拍了拍橘苗的根部：“小宇，你看这苗，根扎得深不深，不是看上面的枝多绿，是看底下肯不肯往泥里钻。这园子也一样，守着它不是守几棵树，是守着你太奶奶盼橘子熟的眼神，守着你太爷爷和陈桉爷爷一起挖坑的脚印——这些东西，比橘子甜多了。”

那时他似懂非懂，只觉得太舅舅的话太绕。可此刻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看着丫丫蹲在老橘树下捡落果的模样，那些话忽然就清晰了。他摸了摸身旁刚栽下的新苗，轻声对着风说：“外公，我懂了。您说的那些比橘子甜的东西，我都接住了。”

风卷着橘叶掠过耳畔，沙沙的声响，像极了太舅舅当年听完他抱怨后，那声带着笑意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