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地铁站的风总带着股潮湿的凉意,林小满攥着那杯热奶茶站在站台边,指尖的温度却暖不透发颤的手。电子屏上闪烁着“开往森林公园”的字样,那是她和陈桉高中时最常去的地方。
十七岁的夏天总裹着樟树的香气。陈桉的白衬衫袖口总卷到小臂,露出半截晒成麦色的胳膊,手里转着支黑色水笔,在草稿纸背面画她啃笔头的样子。“林小满,这道解析几何再错,我就把你作业本挂到梧桐树上。”他说话时眼睛弯成月牙,睫毛在阳光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那时他们总在晚自习后绕远路回家。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有时会不小心叠在一起,林小满就会偷偷把脚步放慢些。陈桉的单车筐里总放着颗橘子,是他奶奶种的,酸得人眯眼睛,他却每次都塞给她:“补充维生素,不然你这脑子更转不动了。”
变故发生在高三那年的篮球赛。陈桉为了抢一个三分球摔在地上,膝盖磕出好大一个口子,血浸透了蓝白相间的球裤。林小满背着他往医务室跑,书包带子勒得肩膀生疼,却听见他在背上笑:“喂,你跑这么快,是不是怕我赶不上和你考同一所大学?”
她没回答,眼泪却砸在他的校服背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后来陈桉的膝盖留下了疤,阴雨天会隐隐作痛,他却还是照样在球场上跑跳,只是再也跳不高了。填报志愿那天,他在志愿表上填了南方的一所大学,而林小满的志愿表上,全是北方的城市
“我奶奶身体不好,离不开人。”他低着头,手指反复摩挲着志愿表上的校名,“你不是一直想去看雪吗?北方的雪一定很大。”
林小满没说话,把那颗他常给她的橘子塞进他手里,转身就走。橘子是酸的,像那天的风,像他没说出口的话,像她憋在喉咙里的哽咽。
地铁进站的提示音拉回了林小满的思绪。她抬起头,看见对面站台有个熟悉的身影,穿着藏青色风衣,身形比从前高了些,膝盖上似乎还习惯性地微微弯曲。那人也在看她,手里拎着个帆布包,包上别着的橘子挂坠晃了晃,和当年他书包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陈桉的眼睛亮了亮,像那年在篮球场上看到她时的样子。他朝她挥了挥手,嘴角扬起熟悉的弧度,只是眼角多了些细纹。林小满也笑了,把手里的奶茶举了举,热意顺着指尖传到心里。
地铁门开了,人潮涌了进来。林小满随着人群走进车厢,转身时,看见陈桉还站在原地,朝她用力地挥着手。车窗外的风景开始移动,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隧道的尽头。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桉发来的消息:“我奶奶说,今年的橘子熟了,给你留了一筐。”
林小满望着窗外掠过的灯火,眼眶慢慢热了。原来有些再见,不是结束,而是像那年夏天的橘子,酸酸甜甜地留在记忆里,在后来的日子里,偶尔想起,还会觉得心里暖暖的。
地铁驶向了远方,载着林小满,也载着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驶向了各自的人生。只是在心底深处,总有个角落,存放着那个青春里的他,存放着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存放着那个永远晴朗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