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海城最昂贵的私人疗养院,名叫“栀园”。
白墙,白窗,白栅栏,唯一刺眼的是草坪中央那棵栀子树——花期已过,却仍执拗地开着零星几朵,像不肯熄灭的雪。
林悦每天七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给栀子树浇水。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病历上写着:
姓名:Lin(待确认)
年龄:27
病因:药物过量导致选择性失忆。
她没有过去,也无需未来,时间像被按下暂停键的录影带。
直到那天清晨,她在床头柜发现一张手写卡片:
【今天有人来看你。——Dr.程】
落款是“程”,字迹挺拔,像一排沉默的桅杆。
她努力在脑海里搜索,只捞起一个模糊的影子:雨夜、血味、雪松与烟草。
上午十点,阳光刚好。
江逸尘提着一盒枫糖可颂出现在栀园门口。
他瘦了,颧骨锋利,西装袖口别着一枚栀子花形状的银质袖扣——那是林悦失忆前在夜市随手买的,如今却被他擦得发亮。
医生拦下他:“江先生,病人记忆极不稳定,请勿刺激。”
他点头,却在转身的瞬间,听见草坪上传来笑声。
林悦蹲在栀子树下,指尖沾了泥,正把一朵落花别到耳后。
她抬头,目光穿过栅栏,与他四目相对。
没有恨,没有爱,只有一片空白。
江逸尘的喉结滚了滚,声音低哑:“悦悦。”
她歪头:“你认识我?”
那一刻,他眼底像有什么东西碎得无声。
江逸尘开始每天下午三点出现在栀园。
他带枫糖可颂,带海盐芝士,带一切她失忆前爱吃却从不承认的甜食。
她吃得满嘴糖霜,笑得眼睛弯弯:“谢谢你呀,陌生人。”
陌生。
这两个字像钝刀,每天在他心口划一道。
他陪她给栀子树浇水,教她用旧相机拍花蕊里的露水。
夜里,她做噩梦,尖叫着“火”,他冲进病房,抱住她,像抱住一捧随时会化掉的雪。
她在他怀里发抖,哭着问:“你是谁?”
他只能答:“我是……你哥哥。”
哥哥。
一个连自己都厌恶的谎言。
程逸在暗处。
他辞去了硅谷的工作,以主治医师的身份留在栀园。
每个深夜,他都会站在林悦病房外的走廊,透过玻璃看她沉睡的侧脸。
U盘仍留在她胃里,被肠道黏液包裹,像一颗休眠的种子。
程逸知道,一旦取出,就是真相破土之时。
可他更知道,现在的她,比任何时候都快乐。
“再等等。”他对空气说,像在说服自己。
六月的一个雷雨夜,栀园停电。
林悦在黑暗中惊醒,赤脚跑向花园。
江逸尘追出来时,她正站在栀子树下,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
闪电划破夜空,她回头,眼里不再是茫然,而是一种尖锐的疼痛。
“江逸尘,”她喊他的名字,声音颤抖,“是你放的火。”
记忆像被闪电劈开一道缝——
火舌、尖叫、少年沾血的侧脸。
江逸尘僵在原地,雨水砸在他脸上,像无声的审判。
他想解释,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林悦转身就跑,却在台阶上踩空,额头重重磕在花坛边缘。
血,顺着雨水晕开,像一朵败落的栀子。
ICU外,程逸与江逸尘第一次正面相对。
“她颅内有淤血,必须手术。”程逸声音冷硬,“但有风险——记忆可能全部恢复,也可能永远沉睡。”
江逸尘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如果她醒来,记得一切,我会放她走。”
程逸嗤笑:“你舍得?”
江逸尘望向病房里插满管子的林悦,眼底一片荒芜:“我欠她的,不止一条命。”
手术进行了七个小时。
红灯熄灭时,程逸走出来,摘下口罩:“淤血清除,但记忆……像打碎的镜子,能不能拼起来,看她。”
江逸尘站在窗前,背影瘦削得像一把折刀。
他手里攥着那枚栀子花袖扣,掌心被割破,血染红了花瓣。
林悦醒来,是在一个黄昏。
夕阳透过百叶窗,把病房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格子。
她睁眼,看见程逸趴在床边,眼下青黑。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发梢。
程逸惊醒,眼底血丝密布:“悦悦?”
她看着他,良久,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枫糖可颂,要加双倍芝士。”
程逸愣住,随即红了眼眶。
她记得他。
却忘了江逸。
一个月后,林悦出院。
程逸开车带她离开栀园,栀子树在后视镜里渐渐远去。
她摇下车窗,风扬起长发,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路口红灯,车子停下。
斑马线上,江逸尘独自走过,手里拎着一盒枫糖可颂。
他抬头,目光穿过车窗,与她四目相对。
她礼貌地点头,像对待一个陌生人。
绿灯亮起,车子驶远。
江逸尘站在原地,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像一条走不完的路。
他低头,拆开可颂,咬了一口。
糖霜太甜,甜得发苦。
他想起她失忆时,曾把一朵栀子花别在他西装领口,笑着说:“哥哥,你好像漫画里的人。”
那一刻,他几乎以为,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可漫画终究会翻页。
而现实,没有重来的机会。
两个月后,海城最豪华的游艇晚宴。
林悦挽着程逸的手臂,一袭红裙艳惊四座。
角落里,江逸尘端着香槟,目光如影随形。
宴会高潮,灯光骤灭——
黑暗中,有人握住林悦的手腕,在她耳边低语:
“妹妹,游戏还没结束。”
灯再亮时,程逸的唇角沾着一抹血迹,而江逸尘的西装袖口,少了一枚栀子花袖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