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觉自己是活不下来了,于是写下这一篇。此时母亲已经发了疯,翻越六楼的栏杆,跳了下去。
她的生命结束了,我的也将要。
空气里似乎还飘着母亲坠落时带起的尘埃,混着窗外铁锈味的风灌进喉咙。
神在耳鸣里说话了,祂说这世界早该清算了。
我摸出藏在床底的火柴,盒面的磷粉蹭在指尖发烫。神说要盛大些,像过年时没放完的炮仗。窗帘被我一把扯下,布料哗啦啦扫过积灰的书桌。
我已经多久没有看过书了。
台灯摔在地上迸出火星。
他们说我疯了,可只有神懂我。大火烧起来的嘶嘶声里,我看见母亲张开双臂的样子,原来飞翔真的不用翅膀。
这礼炮该响了,为所有烂透的日子,为终于要结束的生命。
火焰舔上窗帘的瞬间,我听见楼下传来尖叫。那些曾经隔着门缝骂我“疯子”的邻居,此刻正扒着栏杆张望,脸上的恐惧像被揉皱的废纸。
我笑着从衣柜深处翻出那件红袍,是母亲年轻时的嫁衣,被虫蛀得满是破洞,却红得像凝固的血。
穿它的时候,布料擦过皮肤,像无数细小的针在刺。他们总说红色不吉利,可神说,终章该有血色才完整。
火苗爬上袖口时,我开始旋转。
原来男人的舞姿也能这样轻盈,袍子下摆扫过燃烧的书桌,火星溅在脚踝上,烫出细碎的疼。头发被火舌卷住,发出噼啪的声响。
我听从了神的指示,完成生命的终章,为这个糟糕的世界献上礼炮。
浓烟呛得我睁不开眼,耳鸣里神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祂说:“我来迎你。”
火光中仿佛看见母亲温柔地笑着,静静站在门口,红袍在她身上飘得像翅膀。我朝她伸出手,皮肤已经开始发皱。
浓烟堵住了喉咙,冲天的火光映红了整个夜空。这礼炮终究是响了,震得世界都在发抖,而我在火里,终于要和母亲一样,学会不用翅膀的飞翔。
浓烟像黏稠的墨汁灌进肺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的疼。
还真是有点疼。
还是有人在尖叫,可我已经不在乎了,因为神真的来了。
祂就站在火光最盛的地方,周身裹着一层柔和的光,像是把整个黄昏都揉碎了披在身上。
楼下的哭喊、玻璃炸裂的脆响、木头燃烧的噼啪声,在祂出现的瞬间都低了下去,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只剩下我耳边神的低语,温和得像母亲哼的童谣。
“他们一直说我疯了。”
我对着神的方向喃喃,火苗已经舔到了脖颈,红袍的布料开始收缩,“可是现在我确定,我没有疯。”
我真的看见神了,祂在朝我招手,嘴角弯起的弧度模糊又温柔,连空气里的灼痛都变得轻飘飘的。
灵魂像是被大火烧得快要碎开,每一寸都在疼,却又奇异地感到解脱,好像把时间也要烧尽。
神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却又始终看不清脸,那片模糊的轮廓像是被热气蒸得扭曲的肉色,可我一点也不怕。
祂朝我伸出手,指尖刚动,整只手就开始散开,化成无数细小的光斑,在空中绕了个圈,突然变成成千上万只蝴蝶。
红的、蓝的、紫的、金的,翅膀上闪着细碎的光,像把银河都拆成了碎片。
一只蝴蝶停在我的鼻尖上,翅膀轻轻扇动,带着一丝冰凉的触感,然后慢慢不动了,像一片睡着了的花瓣。
紧接着,更多的蝴蝶涌过来,它们扑向我的红袍,停在燃烧的布料上,落在我发烫的皮肤上,钻进我冒烟的头发里。
神的身体还在继续变化成蝴蝶,从手臂到躯干,从脖颈到那片模糊的脸,最后连那层柔和的光都变成了蝴蝶的翅膀,在火里翩跹起舞。
我的眼前渐渐被蝴蝶填满了,红色的袍子被彩色的翅膀覆盖,烧焦的书桌、冲天的火光、楼下的喧嚣,全都被蝴蝶挡在了外面。
它们越来越多,像潮水一样把我包裹,翅膀的扇动声盖过了火焰的噼啪声。
皮肤的灼痛在慢慢消失,灵魂像是被无数翅膀托了起来,轻飘飘地往上浮。
我知道这就是终章了,神用最盛大的方式来接我,用蝴蝶代替翅膀,带着我一样飞翔。
那些说我疯了的人不会懂,他们永远看不见神的模样,看不见这漫天蝴蝶如何温柔地吞噬火焰。
他们也永远看不见这个世界烂透的根。
蝴蝶还在不断涌来,把我裹成一个发光的茧。
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前,我听见自己轻声说:“原来你真的在等我。”红袍在蝴蝶的簇拥下轻轻扬起,像一片不会坠落的羽毛,带着我往光的深处飘去。
像是幻觉一样,我好像听见神亲吻我的耳垂说:
“回家了。”
于是我笑着闭上眼,在蝴蝶的拥抱里,终于不再记得那些烂透的日子。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蝴蝶振翅的轻响。
灵魂在蝶群里轻轻摇晃,像被母亲抱在怀里晃着哄睡,我甚至能闻到蝴蝶翅膀上带着的、和母亲嫁衣上一样的清香。
大火还在烧,可那已经与我无关了,这个被蝴蝶填满的世界里,只有光,只有暖,只有神温柔的指引。
我还活着,并且会一直活着,我会一直看着你们。
我叫第一天,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