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颠簸。额角一跳一跳的钝痛。
苏落落是被一阵剧烈的摇晃和引擎濒临极限的嘶吼惊醒的。她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自己还蜷在越野车后座,身上盖着一件带着硝烟和血腥味的陌生外套。车窗外,景物以惊人的速度向后飞掠,显然车辆仍在亡命奔驰。
短暂的昏迷并没有带来解脱,反而像只是按下了暂停键,醒来后,那灭顶的真相以更凶猛的速度瞬间回涌,将她彻底淹没。
她不是被捡到的麻烦。她是被争夺的钥匙,是哥哥们用血肉之躯死死按住的毁灭之门。
那个小男孩和他母亲惨死的画面,与记忆中模糊的爆炸火光、冰冷的金属模型碎片疯狂交织,最终凝结成大哥那句沉重如山的宣判——
“门在你身上。”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猛地冲上喉咙。她捂住嘴,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食管。
“醒了?”旁边传来沈知白疲惫却依旧冷静的声音。他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喝点水,慢一点。”
苏落落没有接,只是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车内。
三哥秦厉躺在改装过的后排,依旧昏迷,但脸色似乎比在“黑狱”时好了一点点。六哥楚言希靠在车窗边,眼睛布满血丝,正对着一个巴掌大的战术平板飞快地操作着,嘴里不住地低声咒骂着什么“干扰”、“追踪源”。开车的换成了另一个援军成员,副驾驶上的贺凛正和那个队长低声快速交谈,两人的脸色都凝重得可怕。
每个人都带着伤,每个人都疲惫到了极点,但每个人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像一道道伤痕累累却绝不倒塌的屏障。
为了她。
因为她。
“我……”苏落落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剧烈的颤抖,“那个孩子……还有他妈妈……是不是因为……因为我发出的信号才……”
沈知白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水壶又往前递了递:“战争里,没有无辜。但我们还活着,就不能停下。”
这话像冰锥一样刺穿了苏落落最后的心防。没有否认。
巨大的痛苦和自我厌恶如同海啸,瞬间将她吞没。她猛地挥开水壶,金属壶身砸在车壁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为什么是我?!”她失控地尖叫起来,眼泪疯狂涌出,“为什么偏偏是我?!你们为什么不干脆把我交出去?!或者……或者……”她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可能隐藏着无数追兵的黑暗,一个极端疯狂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停车!让我下去!我自己去跟他们说!要杀要剐随他们!别再死人了!别再——”
“苏落落!”贺凛的厉喝如同炸雷,猛地从前排传来。
他不知何时转过了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滚着骇人的风暴,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狰狞的、被触碰到底线的可怕寒意。
“把你刚才的话,”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狱传来,“给我吞回去。”
那眼神里的东西太可怕,瞬间冻住了苏落落所有的歇斯底里。她吓得噤声,只剩下身体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
“你以为死很容易?”贺凛的声音冷得能刮下冰碴,“你以为你死了,他们就会放过我们?放过所有可能知情、可能接触过‘龙脊’的人?”
他猛地抬手,指向车窗外无边的黑夜。
“你死了,只会让‘门’彻底失控!会让所有争夺失去最后一点顾忌!到时候死的,就不是一个两个孩子!你懂不懂?!”
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耳光,狠狠扇在苏落落脸上,打碎了她那点可悲的、自我感性的绝望。
“我们守着你,不是为了让你哪天想不开就去自我牺牲!”贺凛的胸口剧烈起伏,那压抑的怒火和某种更深的东西几乎要破体而出,“是为了让你活着!好好地活着!活到有一天,你能真正明白你背负的是什么,活到你有能力决定这门到底是该开,还是该永远焊死!”
“在这之前——”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枷锁,死死锁住她,“你的命,不只是你自己的!是我们九个,还有今天死在‘黑狱’里那些人的!你没资格糟蹋!听懂了吗?!”
苏落落被他吼得浑身僵硬,脸色白得透明,连颤抖都忘了。
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引擎的轰鸣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贺凛死死盯了她几秒,猛地转回身,一拳砸在车门扶手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他不再说话,只是肩膀绷得死紧。
冰冷的绝望,混合着一种被彻底撕碎后又强行重塑的战栗,席卷了苏落落的全身。
她错了。大错特错。
死亡不是解脱,是更深的罪孽。逃避和自毁,是对所有牺牲者最可耻的背叛。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蜷缩起来,把再次涌上的哽咽死死闷在喉咙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得生疼,却让她混乱的大脑获得了一丝畸形的清醒。
她不能死。她得活着。哪怕像一条蛆虫一样挣扎,也得活下去。
她抬起模糊的泪眼,看向副驾驶上大哥冰冷僵硬的背影,看向身边二哥疲惫却依旧清澈冷静的眼睛,看向车内每一个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直的脊梁。
那些她曾经觉得理所当然的保护,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发抖。
她颤抖着,伸出沾满泪水和灰尘的手,摸索着,捡起了那个被自己挥开的军用水壶。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哆嗦了一下。
她拧开壶盖,没有喝,而是递还到沈知白面前,声音依旧嘶哑,却没了之前的崩溃,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却异常清晰的平静:
“二哥……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沈知白看着她,看着她那双虽然红肿却不再空洞、反而沉淀下某种可怕决绝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接过了水壶。
“看着老三的情况。有任何变化,立刻告诉我。”他的声音也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好。”苏落落低声应道,挪到秦厉身边,学着二哥之前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试探着他额头的温度,观察着他呼吸的频率。动作笨拙,却异常专注。
楚言希从战术平板上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把平板往她这边稍微偏了偏,屏幕上复杂的信号波形图和不断跳动的代码无声流淌。
“干扰源一直在变,像是有多个发射点……”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
苏落落的目光落在那些跳动的代码上。以前她觉得这如同天书,现在,她却拼命地睁大眼睛,试图从那混乱中看出一点点规律。哪怕只能看懂一点,哪怕只能帮上一点点忙……
车辆依旧在黑夜中狂奔,奔向未知的前路。
但车厢里,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那根被残酷的现实和鲜血强行捶打进土壤深处的幼苗,在经历了几乎被彻底碾碎的绝望后,终于开始以一种扭曲却顽强的姿态,顶着沉重的压力,探出它带着血丝的、真正意义上的——第一片叶子。
不再是需要被全方位保护的累赘。
她开始学着,如何成为一个……活下去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