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光线渐渐暗下去,黄昏的橘色余晖从雕花窗棂里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影子。许池听靠在墙上站了很久,直到腿有些发麻,才轻手轻脚地挪到门边,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一片死寂。
没有锁链拖动的声音,没有人走动的声响,甚至连呼吸声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他就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冰,沉在那里,不起半点波澜。
许池听皱了皱眉。她吩咐佣人准备的食物早就放在了门外——一盘切得极薄的生牛肉,还有一瓶常温的矿泉水。云雨临走前提过一句,“他不需要人类的熟食,活物最好,没有的话,新鲜的生肉也能将就”。这话让她胃里一阵发紧,但还是照做了。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我把吃的放在门口了。”
里面依旧没有回应。
许池听叹了口气,转身想走,却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咔哒”一声——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她猛地回过头,看见那扇厚重的木门被拉开了一条缝。一道漆黑的缝隙里,嵌着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的瞳孔依旧是竖的,只是比在拍卖会上时稍微舒展了一些,像一道墨绿的裂痕,正毫无感情地盯着她。
许池听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门后的人似乎没有进一步动作的打算,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视线从她脸上滑到她脚边的托盘上,又慢悠悠地收了回去。
然后,门被重新关上了。这一次,没有听到落锁的声音。
许池听站在原地,直到手心沁出的冷汗浸湿了袖口,才缓缓松了口气。她不知道自己刚才在期待什么,或许是一句嘲讽,或许是更直接的敌意,但绝不是这种近乎漠视的沉默。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几乎处于一种诡异的“共生”状态。
许池听会按时把食物放在门口,有时是生肉,有时是新鲜的水果——她试着加了一次,发现托盘被收走时,水果消失了,只剩下果核。她开始怀疑云雨的话,或许他并非只吃生食。
他从不主动开门,也从不发出任何声音。但许池听知道他在里面,因为每天早上,门口的托盘都会空无一物,房间里的空气似乎也比别处更冷一些,尤其是靠近门缝的地方,总能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寒意,像有什么冷血动物正趴在门后。
她没有再试图和他说话,只是偶尔会坐在画室对面的书房里,隔着一堵墙看书。阳光好的时候,书房的窗户会折射出一道光斑,落在画室的门板上,像一块融化的金子。
第五天傍晚,许池听正在厨房准备晚餐,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哗啦”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摔在了地上。
她心里一紧,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跑了出去。
声音是从画室传来的。那扇原本紧闭的门此刻敞开着,里面一片狼藉——铺在地上的绒布被扯得乱七八糟,靠墙的书架倒了下来,书散落一地,其中几本厚重的精装书被撕成了碎片,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咬碎的。
而那个本该在房间里的男人,正蜷缩在房间中央的地板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的、类似野兽呜咽的声音。
他的长发凌乱地散开,遮住了大半张脸,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浮现出诡异的青黑色纹路,像某种爬行动物的鳞片,正在皮肤下游走、蔓延。他的手指深深抠进地板的缝隙里,指节泛白,指甲变得又尖又长,在木质地板上划出深深的刻痕。
“你怎么了?”许池听下意识地想走过去,脚刚踏进房间,就被一股刺骨的寒意逼退了。
房间里的温度骤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气,混杂着某种植物腐烂的冷香。
男人猛地抬起头,脸上的青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脸颊,那双竖瞳此刻放大了许多,墨绿的瞳孔里翻涌着痛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滚……”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破碎的气息,“出去……”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许池听没有动,她注意到他的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嘴唇毫无血色,“我可以叫医生……”
“医生?”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却满是痛苦,“人类的医生……治得了我吗?”
他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骨骼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像是在经历某种可怕的蜕变。他蜷缩成一团,长发下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忽然,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身体猛地弓起,后背的衣服瞬间被撕裂,露出的皮肤上,几缕青黑色的鳞片破土而出,泛着冰冷的光泽。
许池听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她终于明白云雨说的“现原形”是什么意思。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但看着他痛苦蜷缩的样子,看着那些鳞片边缘渗出的血珠,她想起了拍卖会上他脚踝上的锁链,想起了他那双写满屈辱的眼睛。
“别怕。”许池听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却异常清晰,“我不出去。”
她慢慢蹲下身,保持着一个不会让他感到威胁的姿势,轻声说:“是不是很难受?我能做点什么吗?”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咬着牙,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是在对抗某种难以忍受的剧痛。他的指甲在地板上抓出更深的痕迹,那些青黑色的鳞片还在不断蔓延,覆盖了他的手臂和脖颈。
许池听的心跳得飞快,她能感觉到房间里的寒意越来越重,甚至让她的指尖都开始发麻。但她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强大而脆弱的生物,在痛苦中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的颤抖渐渐平息了下去,那些青黑色的鳞片开始慢慢褪去,重新隐没回皮肤里,只留下淡淡的痕迹。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倒在地板上,闭着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房间里的温度慢慢回升,那股腥冷的气息也淡了下去。
许池听犹豫了很久,才慢慢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他依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或许是冷汗),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嘴唇干裂起皮。
她伸出手,想去探他的额头,指尖刚要碰到他的皮肤,就被他猛地抓住了手腕。
他的力气极大,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他睁开了眼,那双竖瞳里的痛苦已经褪去,只剩下冰冷的警惕和一丝……困惑。
“你为什么不跑?”他问,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清晰了许多。
许池听被他抓得生疼,却没有挣扎,只是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你现在很虚弱。”
“虚弱?”他嗤笑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自嘲,“虚弱到……足以捏碎你的骨头。”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许池听的手腕传来一阵剧痛。但她没有退缩,反而迎着他的目光,轻声说:“但你没有。”
男人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她,那双墨绿的竖瞳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她的样子——一个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很固执的人类女性。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许池听以为自己的手腕快要被他捏断时,才缓缓松开了手。
手腕上留下了几道清晰的红痕,带着他指尖的冰冷。
“出去。”他移开视线,重新闭上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这一次,许池听没有再坚持。她站起身,轻声说:“我去给你拿点水和吃的。”
她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内,杨鑫霖依旧躺在地板上,没有动。但他没有真的睡着,他能听到门外传来的脚步声,听到她去厨房取水的声音,听到她轻轻把托盘放在门口的声音。
他缓缓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繁复的花纹,眼神复杂。
这个人类女人,到底想做什么?
门外,许池听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痕,轻轻按了按,那里还残留着他冰冷的触感。她深吸一口气,心脏依旧在砰砰直跳。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是哪里来的勇气,敢留在那个充满危险气息的房间里。或许是因为看到了他脆弱的一面,或许是因为……她潜意识里,并不想把他当成一个单纯的“货物”。
她买下来的,或许不仅仅是一个危险的秘密。
还有一个,让她无法移开视线的,禁忌的谜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