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迅速浸染了青溪镇的天空。白日里那场短暂却血腥的冲突留下的痕迹尚未完全清理干净。
破损的院门临时用木板钉死,空气中依稀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和那股辛辣刺鼻的辣椒粉气息,与灶间渐渐升起的米粥清香古怪地交织在一起,提醒着人们方才发生的惊心动魄。
里屋,油灯如豆,昏黄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床榻。潘晚半倚着枕头,身上盖着柔软的薄被,武松坚持让她卧床静养。
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并非全因受惊,更多是孕期带来的天然倦怠。然而,那双清亮的眼眸却并无睡意,只是静静地看着坐在床沿的男人。
武松换下了那身沾染了尘土和血腥气的短打,只着一件单薄的里衣,宽阔的肩背在灯光下投下沉默而富有力量的剪影。
他正用一块干净的软布,蘸着温水,极其轻柔、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方才躲闪时沾上灰尘的手腕和指尖。他的动作专注而笨拙,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浓密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尚未完全平息的惊涛骇浪。
他没有说话,潘晚也没有。一种劫后余生的静谧弥漫在两人之间,却并不压抑,反而充满了无需言语的默契与相依为命的暖意。
他的指腹粗粝,带着常年握刀习武留下的厚茧,擦过她细腻的皮肤,带来一种奇异而令人安心的触感。
暖暖已被徐娘子贴心接去照看,小肆里只剩下他们二人。窗外的虫鸣声重新响起,试图掩盖白日里的杀伐之音,却更衬出此刻室内的宁静是多么来之不易。
“还恶心吗?”武松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打破了沉默。他放下布巾,大手覆上她依旧平坦的小腹,掌心温热,“可有哪里不适?”
他的眉头依旧习惯性地蹙着,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挥之不去的担忧。
潘晚摇摇头,将手轻轻覆在他的大手上,指尖微凉。“好多了,就是有些乏。”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你呢?可有伤着?”
她记得他撞碎院门,记得他雷霆般出手,记得那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武松唇角几不可查地牵动了一下,似是嗤笑那三人的不自量力,又似是安抚她:“几只臭虫,还伤不了我。”
语气里的杀伐之气一闪而逝,随即又被更深沉的凝重取代。他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紧紧包覆在掌心,仿佛要将所有的力量与温度都传递给她。
“只是……”他声音沉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阴霾,“这般下去,不是办法。”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林晚瞬间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西门庆的残党,如同附骨之疽,竟能一路追寻到这偏远的南疆小镇。
今日是三个,明日呢?下次来的,会不会是更多、更凶残的亡命之徒?甚至如那疤脸男一般,勾结本地的匪类?
他们可以自保,但这青溪镇的无辜乡邻呢?他们刚刚在此扎根,感受到的温暖与善意,难道要因他们而化为一片焦土?
一种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压力,悄然降临在这小小的房间里。安逸的表象被彻底撕碎,露出底下冰冷而残酷的现实。他们的过往,从未真正放过他们。
就在这时! 扑棱棱——! 一阵急促而清晰的翅膀拍打声,猛地撞破了夜的寂静!声音来自窗外,极其靠近!
武松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眼神锐利如电,猛地射向窗口!林晚的心也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一只灰扑扑、风尘仆仆的信鸽,正奋力地用喙啄击着窗棂,发出“笃笃”的轻响。
它的一条腿上,赫然绑着一枚细小的、染着暗沉颜色的竹管!那竹管的颜色,透着一股不祥的急切。
是张青的信鸽!而且是用以传递最紧急、最危险讯息的哪一种!
武松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他猛地起身,一步跨到窗前,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他推开窗,那信鸽竟也不怕人,扑棱着翅膀落在他伸出的手臂上,咕咕地低叫着,显得异常焦躁。
武松的手指甚至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迅速解下那枚小小的竹管。竹管入手冰凉,上面似乎还沾着夜露与远方的风尘。他捏碎封蜡,抽出里面卷得紧紧的一小条薄绢。
薄绢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是用木炭之类的东西匆匆写就,却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腥的杀气扑面而来:
“疤脸非独行!勾连黑云寨二当家,聚亡命徒逾五十,已探明尔等踪迹,扬言三日之内血洗青溪,鸡犬不留!速遁!切记!”
黑云寨!盘踞在邻县深山的一伙悍匪,势力不小,手段极其残忍,据说与官府都有勾结,乃是地方一霸!
疤脸男竟真的与他们勾结上了!五十多名亡命徒!血洗青溪!鸡犬不留!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淬毒匕首,狠狠扎进武松的眼底!纸条上的信息比他最坏的预估还要残酷十倍!
一股狂暴的、足以毁天灭地的戾气,如同沉寂多年的火山,轰然在他体内爆发!他额角青筋暴起,瞳孔收缩如针尖,捏着纸条的手指因为极度用力而骨节泛白,发出“咯咯”的轻响。
那张薄绢在他掌心被瞬间揉搓成一团,继而被他体内狂暴的劲力震得粉碎,化作簌簌粉屑,从他指缝间飘落!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受伤猛兽般的低吼,终于冲破了武松紧咬的牙关!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
“嘭!!!” 一声闷响!土石烧制的墙壁竟被他这一拳砸得凹陷下去一片,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灰尘簌簌落下。
滔天的怒火、冰冷的杀意、还有那几乎要将人溺毙的后怕与自责,瞬间吞噬了他!因为他!都是因为他!
才将这灭顶之灾引到了这宁静祥和的小镇,引到了这些无辜的乡邻头上,引到了他怀有身孕的妻子身边!若金莲今日有丝毫闪失,若这镇子因他而化为焦土……他万死难赎其罪!
“武松!”潘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和那毁天灭地般的气势吓得心脏骤缩,也顾不得身体乏力,掀开被子就跌跌撞撞地扑到他身边,紧紧抱住他剧烈颤抖的手臂!
“武松!你怎么了?信上到底说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恐惧。
武松猛地转过身,那双充血的眼睛赤红一片,里面翻滚着林晚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毁灭欲。
他一把抓住潘晚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声音嘶哑扭曲,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走!金莲!我们现在就走!立刻离开这里!远远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