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彩虹糖与高跟鞋

蜂巢基地的大门像一块巨大的金属魔方，一格格亮着冷白灯。

林星澈把行李箱拖过感应带，“嘀”声响起，闸门合拢，身后的世界被瞬间切断。

迎接她的是一条长廊，墙壁刷成哑灰，每隔五米就有一块电子屏，滚动播放同一句话：

“距离第一次淘汰公演，还有 92 天 07 小时 43 分。”

空气里混着消毒水与廉价香氛的味道，像被反复擦洗却仍旧紧张的青春。宿管阿姨递给她一套制服：

白色短袖 POLO，胸口绣着小小的「A17」；

灰色百褶裙，腰头内侧缝着感应芯片；

一双黑色牛津鞋，13 厘米跟，硬得像两块砖头。

“从今天起，你们叫‘练习生’，不叫‘女孩’。”

阿姨说完，啪地关上门。林星澈把制服抱在怀里，忽然想起背包里那半包彩虹糖。

糖纸早被熨得平平整整，她捏了一颗放进嘴里，甜味炸开，像在舌头上放了一场小型烟花。

“别吃！”

门又被推开，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生冲进来，一把捂住她的嘴。

“这里每颗糖都算卡路里，超标 100 克就扣 5 分表现分！”

女生压低声音，“我叫宋芷，B08，舞蹈学院的，以后咱俩上下铺。”

林星澈眨眨眼，把糖顶到腮帮子一侧，含糊地说：“林星澈，A17，民间野路子。”

宋芷愣了两秒，笑出小虎牙：“野路子？我喜欢。”2

当晚的欢迎仪式，其实就是一场摸底考试。

100 个女生被赶到 1 号练习室，四面墙全是镜子，连天花板都反光。

主导师唐屿戴着耳麦，手里拿着平板，像在超市扫码。

“四人一组，freestyle，30 秒，开始。”

音乐随机播放，是首节奏乱到变态的 Trap。

林星澈被分到最后一组，身边三个女生全是科班出身，脚背能掰成一条直线。

她深呼吸，鞋跟重重砸地——

啪！

第一拍就慢了半拍。

第二拍干脆踩空，整个人往前冲，差点撞在镜子上。

唐屿在平板上划了一道红杠：“A17，节奏感弱，重心飘。”

林星澈耳根瞬间烧起来。

音乐结束，她低头盯鞋尖，鞋面映出自己通红的脸。回宿舍的路上，她一声不吭。

宋芷在旁边刷手机，忽然戳她：“你看。”

学校论坛有人发了偷拍动图：

画面里，她像只被扔进水里的猫，四肢各跳各的。

配文：【A17 是来搞笑的吗？】

点赞 700+。

林星澈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宋芷把手机塞回兜里：“别看，先活下去。”3

蜂巢的日程表贴在电梯口，精确到分钟：

06:30　称重

07:00　晨跑 3 km

08:00　声乐

10:00　舞蹈基础

12:00　午餐（鸡胸肉 80 g，西兰花 120 g，糙米饭 50 g）

13:00　形体

15:00　舞蹈编排

18:00　晚餐（同上）

19:00　个人加练

22:30　熄灯

23:00　宿舍抽查

违规一次扣 2 分，扣满 20 分直接打包走人。

林星澈把日程表拍下来，设成手机锁屏。第二天称重，她 49.7 kg，比标准线多 0.2。

营养师推了推眼镜：“明天如果还是 49 以上，减饭。”

林星澈盯着秤上的数字，像看一个叛徒。

当晚，她把宋芷分给她的半根香蕉又掰成两半，自己留了最小的一截。

夜里 23:45，她偷偷溜进 3 号练习室。

灯一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

她把手机倒计时调到 30 秒，音乐响起——

还是那首 Trap。

这一次，她在心里默数：1-2-3-4。

鞋跟砸地，膝盖弯成直角，手臂像刀锋。

30 秒结束，她瘫坐在地板上，汗顺着下巴滴在镜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圆点。

“再来。”

她按下倒计时。

音乐再次炸响。4

连续七天，她每天加练到凌晨三点。

第八天清晨，宿舍门被敲响。

唐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粉色便签：

“A17，今天去 1 号录音棚，试主歌高音。”

宋芷在被窝里对她比口型：“加油。”录音棚里，钢琴伴奏刚起，林星澈的嗓子就像被砂纸刮过。

第一句破音。

第二句跑调。

第三句直接哑了。

制作人摘下耳机：“声带充血，休息两天。”

林星澈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点头，转身，关门，动作机械。走廊尽头是饮水机，她接了一杯冷水，一口灌下去，喉咙像吞了一把玻璃碴。

手机屏幕亮起，是爸爸的信息：

【闺女，听说你上电视了？别累着。】

她盯着那行字，忽然蹲下去，额头抵在膝盖上。

眼泪砸在地板上，没有声音。5

失声第三天，她收到一封白色信封，没有寄件人。

里面是一张 A4 纸，打印着一行字：

“把每一次跌倒都算数，才算真正的成长。”

落款：——001。

林星澈把纸折成方块，塞进鞋垫底下。第四天，她回到练习室，戴着口罩，只练舞步。

唐屿路过，扫了她一眼，没说话。

第五天夜里，她摘掉口罩，对镜子张嘴，发出了一个微弱却准确的 C5。

第六天，她唱完了整段主歌，音准分 92。

唐屿在平板备注里把红杠改成了绿钩：“A17，声带恢复，可进入下一轮。”6

第 30 天，第一次淘汰公演名单公布。

大屏幕上，100 个名字滚动，最后停在 72 个。

林星澈排在 71。

她抬头，看见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黄色三角符号——

“危险区”。

宋芷排 28，拍了拍她肩膀：“别怕，下一轮一起活。”

林星澈没说话，只是从兜里摸出一颗彩虹糖，剥开，塞进宋芷嘴里。

甜味在两人舌尖炸开。

灯光熄灭，舞台升起，新的 92 天倒计时开始闪烁。林星澈低头，把鞋跟狠狠磕在地砖上，发出清脆一声。

“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