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羡的办公室里,那盆栀子花养了五年。每年五月,花苞刚鼓起来时,他就会格外留意浇水的分寸,怕浇多了烂根,又怕浇少了开不了花——就像他对江南的思念,小心翼翼地捧着,既怕太满溢出伤感,又怕太浅淡忘了痕迹。
有年春天,一个大一新生在课后怯生生地问他:“季老师,您教案里夹的那片樱花标本,是不是有故事呀?”季羡低头看了看,教案里确实夹着片压平的樱花,是去年樱花季捡的,粉白边缘已经泛黄。他笑了笑:“是很多年前,和人约好要来这里看樱花,没等来,就自己捡了一片。”学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时说:“那她一定很重要吧,您藏了这么久。”
他望着学生跑远的背影,指尖摩挲着标本的纹路。是啊,重要到连一片花瓣都舍不得丢。那年他在旧书店买到的那本数学书,被他用透明书皮仔细包好,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偶尔课间空当,他会翻开第53页,盯着那句“季羡讲题时,阳光落在他睫毛上啦”的小字发呆,总觉得那字迹在纸上轻轻跳动,像江南当年低头做题时,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
三十五岁这年,学校组织教师去邻市交流,途经江南的老家县城。车窗外掠过熟悉的街景,季羡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他想起高三那年晚自习后,两人曾在这里的路口分别,江南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她说“明天见”,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夜风的凉意。
交流结束后,他特意留了半天,凭着模糊的记忆找到当年江南家的老楼道。墙皮斑驳,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几盏,昏昏暗暗的。他站在楼下抬头望,江南家的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邻居的阿姨刚好下楼倒垃圾,看见他愣了愣:“你是……当年那个常来等小姑娘的男生?”
季羡心头一紧,点头:“阿姨,您还记得我?江南……她后来回来过吗?”
阿姨叹了口气,皱纹里盛着惋惜:“没啦。那年她走得急,听说去了好几个大城市看病,后来她爸妈把房子卖了,跟着去照顾她,再没回来过。”阿姨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个小小的铁盒子,“对了,她走前托我把这个交给你,说要是你以后来,就给你。我这记性,居然忘了这么多年……”
盒子是普通的薄荷糖铁盒,打开时,里面躺着一枚旧书签,上面画着小小的香樟树,落款是江南的名字,字迹比高三时瘦了些,带着点颤抖的弧度。还有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季羡,樱花季快乐。等我好起来,就去A大找你。”
季羡捏着便签,指腹触到字迹里浅浅的凹痕,像是写字时用了很大的力气。他问阿姨:“这是她什么时候留下的?”
“就毕业典礼后没几天,她还没走的时候,脸色苍白得很,却笑着说‘阿姨您一定要记得’。”阿姨擦了擦眼角,“多好的姑娘,怎么就……”
后面的话季羡没听清。他握着铁盒站在楼道口,风从巷子里吹过,带着老城区的烟火气,却吹不散心头的涩意。原来她不是不想见他,原来她也在等,等一个“好起来”的约定。可这个约定,终究是被岁月吹散了。
回到A大时,樱花刚好落尽,枝头冒出小小的新叶。季羡把书签夹进那本旧数学书里,和第53页的字迹挨在一起。他在办公室的栀子花旁,添了个小小的玻璃罐,里面装着那枚书签,和那片泛黄的樱花标本。
学生们渐渐知道季老师心里有个“没等来的人”,没人多问,只是在樱花季会悄悄给他桌上放一片新鲜的花瓣,在栀子花开时给他留一张写着“花香很好闻”的便签。
四十岁那年,季羡带的第一届学生回校看望他。有个学生说:“季老师,您当年讲三角函数时总说‘要仔细看规律’,我现在才明白,有些等待的规律,就是一直等下去呀。”
季羡望着窗外新一年的樱花,笑了。是啊,规律从未变过。樱花每年会开,栀子花每年会香,他每年会在第53页的数学公式旁停留片刻,会在铁盒里的便签上落下新的目光。
等待或许没有终点,但只要樱花未谢,这等待里的温柔与执着,就永远不会停歇。就像那个藏在18岁夏天的约定,即使隔着漫长岁月,依然在时光里轻轻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