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中“清道夫”金属球那一下突兀的、绝非好兆头的震动，像一根冰冷的针，猝然刺入沈晏紧绷的神经！

又来了？！

这东西不是已经被匕首破坏核心了吗？怎么还能被远程激活？！

几乎在感受到震动的同一瞬间，沈晏没有任何犹豫，猛地将那颗金属球从怀里掏了出来，用尽全力，如同投掷炸弹般，狠狠地向远处茂密的灌木丛深处扔去！

金属球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消失在浓密的植被后。

没有预想中的爆炸。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某种精密锁具解开的“咔哒”声，从落点处传来，随后便彻底没了声息。

沈晏的心脏依旧狂跳，背上的肖奕也感受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呼吸骤然屏住。

两人在原地僵持了几秒，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

除了风吹过灌木的沙沙声和远处模糊的城市噪音，再无异常。

那一下震动和轻响，仿佛只是一个无意义的故障，或者一个……未能完全启动的指令？

沈晏不敢大意。组织的技术诡异莫测，任何异常都不能掉以轻心。他压低身体，背着肖奕，利用灌木丛的掩护，以更快的速度向山下移动。

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搜索队就在上面的探测站，随时可能下来！

每一声踩断枯枝的轻响，每一次衣物刮擦树叶的声音，都让他们的神经绷紧一分。肖奕伏在沈晏背上，左臂的剧痛随着颠簸不断袭来，他死死咬着牙，将痛苦的呻吟咽了回去，右臂紧紧环着沈晏的脖颈，将自己固定住。

沈晏的后背宽阔而温暖，肌肉因为发力而紧绷，透出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感。汗水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和尘土气息，充斥在肖奕的鼻间。这是一种极其陌生的、被迫的亲密，充满了窘迫和屈辱，却又在绝境中诡异地滋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依赖。

他能感觉到沈晏每一步的沉稳，能听到他有力而略显急促的心跳。这个男人的意志像钢铁一样，仿佛无论遇到什么，都能硬生生凿出一条生路。

终于，他们艰难地穿过了最后一片灌木丛，脚下变成了相对平坦的、荒废的土路。远处，可以看到稀疏的民居和更远处城市的轮廓。

沈晏将肖奕小心地放下来，让他靠在一棵枯树后休息。两人都是大汗淋漓，狼狈不堪。

“刚才……那是什么？”肖奕喘着气，心有余悸地问道，目光望向金属球被抛出的方向。

“不知道。”沈晏的脸色依旧凝重，他警惕地观察着来时的山坡，“不像爆炸，也不像攻击。但绝不是好事。”

他拿出手机，再次尝试开机。屏幕亮起，信号格微弱地跳动了一下，又迅速熄灭。电量已经彻底耗尽了。

“妈的。”沈晏低骂一声。彻底与外界失联了。

他看了一眼虚弱不堪的肖奕，又看了看远处似乎遥不可及的城市。靠步行带着一个伤员，根本不可能在白天避开所有耳目安全返回市区。

需要一个交通工具，和一个绝对安全的临时落脚点。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看起来像是城乡结合部的低矮民居上。那里鱼龙混杂，管理相对松散，或许……

一个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虽然冒险，但似乎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半小时后。

一间充斥着机油、金属和廉价烟草味道的、极其简陋的摩托车修理铺里。老板是个穿着沾满油污背心的壮硕男人，正狐疑地打量着眼前两个不速之客。

沈晏将肖奕小心地安置在角落里一个堆满旧轮胎的板凳上，然后走向老板，从湿透的钱夹里抽出所有剩余的现金，拍在沾满油污的柜台上。

“老板，买辆能动的二手摩托，最便宜的就行。再要两顶旧头盔，两件你的旧外套。”沈晏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目光锐利地扫过店里那几辆看起来破旧但似乎还能发动的摩托车。

老板看了看那叠不算厚的钞票，又看了看沈晏那双带着血丝却异常凶狠的眼睛，以及角落里那个脸色苍白、胳膊包扎着、看起来像刚从斗殴现场逃出来的年轻人，明智地把到了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

“那辆蓝色的，刚换了火花塞，能跑。”老板指了指墙角一辆看起来年代久远的踏板摩托，又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两顶漆面剥落的头盔和两件散发着汗味和油味的旧外套。

“够了。”沈晏抓起衣服和头盔，将大部分现金推给老板，自己只留下一点零钱。然后走过去，将那辆蓝色的踏板摩托推了出来。

他先帮肖奕套上那件宽大肮脏的外套，遮住里面的病号服和绷带，又小心翼翼地将一顶头盔戴在他头上，调整好松紧，避免碰到左臂的伤。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笨拙，但却异常仔细。

肖奕被动地任由他摆布，鼻间充斥着陌生男人的汗味和机油味，这让他有些不适，但一种奇异的、被妥善安置的感觉，却悄然冲淡了这份不适。

然后沈晏自己也穿上外套，戴上头盔。

“抱紧我腰，除非你想被甩下去。”沈晏跨上摩托，发动引擎。老旧摩托发出巨大的、如同咳嗽般的轰鸣声，排气管冒出阵阵黑烟。

肖奕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右臂，小心翼翼地环住了沈晏结实紧窄的腰身。隔着一层薄薄的、肮脏的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温热而坚硬的肌肉线条和蕴含的力量。

摩托猛地窜了出去，颠簸着驶上土路。肖奕猝不及防，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吓得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整个人几乎贴在了沈晏的后背上。

风从头盔的缝隙灌入，吹拂着两人身上的尘土和汗水。破摩托的引擎声震耳欲聋，掩盖了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沈晏专注地驾驶着，在坑洼不平的路上尽量保持平稳。肖奕紧紧抱着他的腰，脸几乎埋在他汗湿的后背上，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亡命徒般的飞驰。

这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体验。危险，颠簸，充满不确定性，却因为前方那个坚实可靠的背影，而奇异地不再令人绝望。

破摩托载着两人，如同一个不起眼的污点，汇入了清晨逐渐繁忙起来的城郊车流。沈晏尽量选择小路，避开主要干道和交通摄像头。

最终，摩托在一个看起来极其老旧的、没有物业管理的居民区深处停了下来。楼体外墙斑驳，楼道里堆满杂物，空气中弥漫着饭菜和潮湿的味道。

沈晏将摩托锁在一个阴暗的角落，然后扶着肖奕，走上其中一栋楼最高层——六楼。他用一把藏在门框顶端的备用钥匙，打开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门后是一个极其狭小的一室户。家具简陋，布满灰尘，但水电齐全，窗户拉着厚厚的窗帘，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视线。

这是沈晏多年前刚入行时，私下租下的一个安全点，连队里都不知道。他已经很久没来过了，没想到今天会用上。

“暂时安全。”沈晏反锁上门，又用一根铁棍抵在门后。他拉开一点窗帘缝隙，警惕地观察了楼下几分钟，确认没有异常后，才稍微放松下来。

他走到肖奕面前，帮他摘掉头盔，脱掉那件脏外套。肖奕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干裂，左臂的纱布隐隐有血丝渗出。

沈晏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翻箱倒柜，找出一个落满灰尘的医疗箱，里面有一些过期但或许还能用的基础药品和干净的纱布。

“坐下，换药。”他的命令简洁直接。

肖奕顺从地在吱呀作响的旧沙发上坐下。沈晏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解开之前匆忙包扎的纱布。

伤处的景象比之前更加骇人。紫黑色的肿胀没有消退，反而更加严重，水泡破裂的地方渗出组织液，边缘发红，显然有感染的迹象。

沈晏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情况在恶化。简陋的处理和连续的奔波，让伤势加重了。

他沉默地拿出消毒药水，动作比上次更加轻柔，但消毒带来的刺痛依然让肖奕浑身紧绷，额角渗出冷汗，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棉签擦拭伤口的细微声响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沈晏低着头，专注地处理着伤口。他的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但眼神却异常专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如果不是他当时情急之下用那种极端方法……

“不是你的错。”肖奕忽然轻声开口，声音沙哑虚弱。

沈晏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更用力地抿紧了唇。

“……当时……那是唯一……能想到的办法……”肖奕断断续续地说，像是在安慰沈晏，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信号停了……我们……才活下来……”

沈晏依旧沉默，只是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些。清理、上药、重新用干净的纱布仔细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目光对上肖奕那双因为疼痛而湿漉漉的、浅色的眼睛。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瞳孔里的自己。

一种微妙而紧绷的气氛在空气中蔓延。

“咕噜噜——”

一阵极其不合时宜的、响亮的肠鸣声突然从肖奕腹部传来，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肖奕的脸瞬间涨红，尴尬地想要蜷缩起来。

沈晏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从昨天凌晨到现在，经历了连番追杀、重伤、逃亡，两人几乎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落满灰尘的小厨房，打开老旧的冰箱。里面只有几瓶过期的矿泉水和几包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压缩饼干。

他拿出矿泉水和饼干，又烧了一壶热水。然后回到客厅，将东西放在肖奕面前的矮几上。

“先垫一下。”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却拧开一瓶矿泉水，递到肖奕嘴边。

肖奕犹豫了一下，还是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冰凉的水划过干涩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慰藉。

然后他又接过压缩饼干，艰难地啃了起来。饼干很硬，味道也不好，但他吃得很快，饥饿感压倒了一切。

沈晏自己也灌了半瓶水，啃了几口饼干。他的吃相很快，带着一种军旅式的利落。

两人沉默地在这个狭小、陈旧、却暂时安全的空间里，补充着最低限度的能量。

吃完东西，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精神和身体的双重透支达到了极限。

肖奕靠在破旧的沙发上，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左臂的疼痛似乎也因极度的疲惫而变得麻木。他强撑着，不敢睡去。

沈晏检查了一遍门窗，然后走到沙发对面，直接席地而坐，背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他似乎也累极了，但即使休息，他的脊背依旧挺直，带着一种随时可以暴起反击的警觉。

“睡一会儿。”沈晏闭着眼，声音低沉带着倦意，“我守着。”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有着神奇的魔力。

肖奕最后一丝强撑的意志终于瓦解。他再也抵挡不住排山倒海般的睡意，身体一歪，倒在沙发上，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昏睡之中。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依旧不得安宁。

沈晏睁开眼，看着沙发上蜷缩成一团、终于安静下来的肖奕。年轻人的睡颜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脆弱，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柔和的阴影，褪去了清醒时的冰冷和戒备，看起来几乎像个无害的大学生。

只有那包扎厚实的左臂，无声地诉说着他所经历的非人痛苦和隐藏的巨大秘密。

沈晏的目光落在那里，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过了许久，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肖奕身边，拿起那件脏外套，小心翼翼地盖在了他的身上。

然后，他重新坐回原地，目光锐利地扫过紧闭的门窗，如同最忠诚的守卫，守护着这片刻来之不易的、脆弱的安宁。

窗外，城市白天的喧嚣隐隐传来。

而在这间昏暗的陋室里，只有两人交错起伏的呼吸声。

以及，那被沈晏扔在角落的、来自“清道夫”内部、此刻正静静躺着的那枚奇异芯片，表面似乎有微光，极快地闪烁了一下，又迅速湮灭。

如同暗处窥伺的眼睛，眨了一下。

【第十五章完】

第十五章：锈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