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博弈 下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移动身体，试图借助家具的阴影改变位置。每一寸移动都耗费着巨大的心力，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门外的呼吸声似乎也消失了。对方显然也意识到了里面的不寻常，停了下来，同样在判断，在聆听。

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僵持。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煎熬无比。

肖奕的手悄无声息地摸向工具包，指尖触碰到几件冰凉坚硬的物品。他在评估，评估是战是逃，评估胜算几何。

硬碰硬绝非上策。对方敢来这里，必然有所准备。而且，一旦发生打斗，无论结果如何，他都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深夜出现在已被封锁的命案现场。

逃。必须逃。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艰难地逡巡，评估着逃离路线。窗户？二十八楼，外面是光溜溜的玻璃幕墙，不可能。唯一的出口就是卧室门，而那个未知的闯入者，很可能就守在门外。

或者……对方也在等他先动。

就在这死寂的对峙中——

“嘀呜——嘀呜——”

远处，由远及近，传来了清晰的警笛声！

而且，不止一辆！声音越来越近，显然是朝着这栋公寓楼来的！

肖奕和门外的人显然都听到了。

门外的呼吸声陡然加重了一丝，随即响起极其迅速而轻捷的脚步声，不是朝向卧室，而是快速退向客厅大门的方向！

他要跑！

几乎在同时，肖奕也动了！他不再隐藏，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如同猎豹般扑向卧室门口！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趁对方被警方惊扰、注意力分散的瞬间冲出去！

“砰！”他撞开虚掩的卧室门，冲入客厅。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城市光晕，他只看到一个高大的、穿着深色衣物、戴着兜帽和口罩的背影，正敏捷地拉开大门，闪身而出！

肖奕想也没想，立刻追了上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那个身影已经快要跑到消防通道口。

肖奕发足狂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部，带来灼烧般的刺痛。他的速度极快，几乎超越了常人的极限。

前面的身影似乎没料到他的速度如此之快，在推开消防通道门的瞬间，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

黑暗中，肖奕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冰冷、锐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愕？

就这一眼的工夫，肖奕已经追至近前！他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一丝极淡的、奇怪的金属和臭氧混合的气味！

他猛地伸手，抓向对方的后颈！

对方反应快得惊人，头一偏，同时右肘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向后猛击，力道沉猛，带起风声！

肖奕不得已撤手格挡，“啪”的一声闷响，小臂被震得发麻。借着这股力道，那人彻底钻入消防通道，脚步声迅速向下远去。

肖奕刚要再追——

“警察！不许动！”

“站住！”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数道强光手电筒的光柱猛地照射过来，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几个穿着警服的身影从电梯里冲了出来，正好将他堵在了消防通道门口！

肖奕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被堵了个正着。

而那个真正的闯入者，早已消失在楼下错综复杂的黑暗里。

强光手电毫不客气地打在他脸上，肖奕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眼睛，脸色在强光下苍白得吓人。

“肖……肖法医？”冲在最前面的民警愣了一下，显然认出了他，脸上的表情从如临大敌变成了错愕和难以置信，“怎么是您？您怎么会在这里？还是……从里面出来？”他看了一眼肖奕身后的消防通道门，又看了一眼那边敞开的2801房门，眼神充满了疑惑和警惕。

其他几个民警也面面相觑，手电光在他和空荡荡的消防通道之间来回移动。

肖奕放下手，站直身体。尽管心脏还在狂跳，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但他的脸上已经迅速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和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加冷漠，仿佛覆盖了一层厚厚的寒霜。

“我接到匿名线报，称现场可能还有遗漏的关键证据，担心证据被破坏，来不及等手续，就先行赶来查看。”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刚到这里，就发现有人从消防通道逃离，试图追击，但没追上。”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甚至凸显了一种“敬业”和“果敢”。但他深夜独自出现在封锁现场，本身就已经严重违反了程序。

为首的民警皱紧了眉头，显然并不完全相信，但碍于肖奕的身份，语气还算客气：“线报？哪个渠道的线报？肖法医，这不符合规定，您应该先通知我们……”

“情况紧急，来不及。”肖奕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对方非常警惕，而且身手很好。我怀疑他和本案有重大关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民警，“你们怎么会过来？”

“我们也是接到匿名报警，”民警回答道，眼神里的疑虑更深了，“说听到2801有异常动静，怀疑有人非法潜入。所以立刻赶过来了。”他看了看肖奕，又补充了一句，“看来，报警人说的是真的。只是没想到……是您。”

两个“匿名”。

一个引他来，一个报警抓现形。

肖奕的心彻底冷了。这是一个针对他的局。从他发现那个窃听器开始，或许更早，他就已经一步步踏入了对方精心编织的网里。

那个闯入者，或许根本就是故意引他追击，故意让他暴露在赶来的警察面前！

目的是什么？让他被警方怀疑？失去目前的身份掩护？

民警拿出对讲机：“报告指挥中心，潜入者已逃离，我们在现场发现了市局法医中心的肖奕法医……嗯，他说是来调查线索……好的，明白。”

结束通话，民警看向肖奕，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肖法医，麻烦您先跟我们回所里一趟，需要您配合做个详细的说明。另外，这里我们需要重新封锁勘查。”

肖奕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他知道，任何多余的解释在眼下都是苍白的。

他被民警“护送”着，走向电梯。经过2801门口时，他看了一眼那片漆黑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空间。

证物袋里那粒微小的晶体碎片，像一块烧红的炭，贴在他的口袋内衬上。

这是他今晚唯一的收获，也可能是……唯一的生机，或者催命符。

电梯门缓缓合上，映出他冰冷而模糊的倒影。

与此同时，几条街外，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停在雨幕中。

驾驶座上，沈晏看着手机屏幕上最终停滞不动的一个红点——那个他偷偷放在肖奕身上的窃听器传来的信号，最终消失的位置，正是那栋公寓楼。

他听着窃听器里最后传来的急促奔跑声、撞击声、以及警察出现的嘈杂……

然后，信号戛然而止。

沈晏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方向盘，目光穿透雨幕，锐利如鹰。

肖奕，你果然去了。

你到底在找什么？

而那个和你交手后逃脱的人……又是谁？

这场无声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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