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宇,长安。
三更的梆子声刚过,西市的阴影里突然窜出一道黑影。沈砚足尖点过青石板,玄色披风扫过墙角积灰,带起的风卷走了半片枯叶。他停在“福来客栈”后巷的阴影里,右手按在腰间长剑的鲨鱼皮鞘上——那剑名叫“断云”,是父亲留给他的,剑穗上系着枚螭龙纹玉佩,在月光下泛着冷润的光。
“第三夜了。”他低声自语,目光扫过巷口那滩未干的血迹。
三日前起,长安城西市接连发生幼童失踪案。第一个失踪的是布庄掌柜的小儿子,第二个是卖糖画的老汉的孙儿,昨夜,连禁军副统领家的小女儿也没了。官府查了三日,只在每个失踪现场找到一枚绣着“景”字的香囊,香囊里塞着晒干的西域迷迭香。
“景行的香囊,西域的香料。”沈砚指尖捻起一片从香囊上刮下的丝线,说到。
他是刑部尚书沈敬之的独子,十七岁入刑部,凭一手快剑和过目不忘的本事破过大小三十余案,如今虽只是个从六品的捕头,却已是长安官场暗里公认的“沈家接班人”。只是这几日,父亲总在书房枯坐到天明,偶尔提起“西市案”,语气里总有种他读不懂的凝重。
后巷深处传来细碎的响动。沈砚侧身隐入柱后,断云剑已出鞘半寸,寒光映着他高束的马尾——那是他独有的束发方式,一根玄色发带将长发束成利落的高马尾,余下的发丝垂在肩后,既有朝廷官员的规整,又带着几分江湖人的悍劲。
阴影里钻出个瘦小的身影,穿着件不合身的粗布褂子,手里攥着个油纸包,正往墙角缩。是个半大孩子,约莫十二三岁,脸脏得看不清样貌,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藏着星子。
“你在这做什么?”沈砚的声音不高,却让那孩子猛地一哆嗦,油纸包“啪”地掉在地上,滚出几颗沾着糖霜的莲子。
孩子转身就想跑,沈砚已掠到他身前。少年人反应极快,竟想从他腋下钻过去,却被沈砚伸手揪住后领。那孩子手忙脚乱地挣扎,腰间掉出个东西,“叮”地撞在石板上——是枚香囊,碧色绸缎上用金线绣着个“景”字,与案发现场的一模一样。
沈砚眸色一沉,捏着香囊的边角拾起:“这东西哪来的?”
孩子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不说话。沈砚注意到他手腕上有圈淡淡的青痕,像是被绳子勒过。他放缓了语气,将地上的莲子捡起来,用袖口擦了擦递过去:“我是刑部的沈砚,不是坏人。告诉我,这香囊是谁给你的?”
孩子警惕地看了他半晌,突然压低声音:“是……是个戴银面具的人。他说,把这东西放在丢孩子的人家门口,就给我一包糖莲子。”
“银面具?”沈砚追问,“他长什么样?身高?声音?”
“不知道。”孩子咬着莲子,含糊道,“他总在夜里来,穿黑衣服,说话像捏着嗓子,怪怪的。他还说……说要是我告诉别人,就让我像那些孩子一样,永远回不了家。”
沈砚的心沉了下去。又是银面具。前两起案子的目击者也提过,失踪前夜,曾见过戴银面具的人影在附近徘徊。
“他还让你做什么了?”
“今晚……今晚他让我去城南破庙,说有新的活计。”孩子的声音发颤,“我害怕,不想去,可他说……”
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沈砚皱眉,将孩子往身后一拉,自己挡在前面。十余名禁军策马奔来,火把的光映得他们甲胄发亮,为首的是禁军统领李楠——此人是丞相的心腹,素来看不上沈家父子。
“沈捕头?”李楠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目光扫过地上的香囊,“深夜在此,与嫌犯厮混,沈捕头好大的雅兴。”
“李统领说笑了,”沈砚淡淡回视,“此人是本案关键证人。”
“证人?”李嵩冷笑一声,挥手道,“拿下!方才有人看见,就是这小子潜入禁军副统领家,偷走了小姐的贴身玉佩!沈捕头,你三更半夜与此人在一起,怕不是想包庇嫌犯?”
两名禁军立刻下马扑来。沈砚侧身避开,按剑的手紧了紧:“李统领,此案尚未查清,贸然抓人恐失妥当。”
“妥当?”李楠翻身下马,抽出腰间佩刀,“沈捕头是觉得,本部统办差不妥当?还是说……”他凑近一步,声音压低,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你想护着这与景行勾连的细作?”
“通敌”二字,像根针,猝不及防地刺进沈砚心里。他想起父亲近日的凝重,想起那些刻意留下的景行香囊,突然明白了什么。
那孩子吓得缩在沈砚身后,攥着他的衣角发抖。沈砚深吸一口气,断云剑“噌”地出鞘,剑光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冷弧:“李统领若要带人,需先过我这关。”
李楠脸色骤变:“沈砚!你敢抗命?”
“我只知按律办案,”沈砚剑尖斜指地面,眸光如霜,“不知何为抗命。”
夜风突然紧了,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两人之间。远处更夫的梆子声再次响起,四更天了。沈砚看着李楠身后那些禁军,突然觉得,这长安的夜,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他不知道,这场看似寻常的孩童失踪案,会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将沈家,乃至整个天宇,都拖进一个跨越五国、牵扯前朝的巨大漩涡里。他更不知道,此刻握在手中的螭龙佩,早已被人盯上——那是开启所有秘密的第一把钥匙。
巷口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光影在沈砚棱角分明的脸上明明灭灭。他紧了紧握着剑柄的手,断云剑的寒意透过掌心传来,让他清醒得可怕。
今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