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哭戏

排练厅的木地板泛着冷白的光，苏清颜攥着剧本的手沁出细汗，指节把纸页捏出几道发皱的棱。

“卡！”导演的声音像块冰砸在地上，“苏清颜，你这是哭丧还是撒娇？林晚这个角色，她是被最信任的人捅了刀子，不是丢了块糖！”

聚光灯骤然暗下去半分，苏清颜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像片被风揉皱的纸。她低头看着剧本上“林晚得知真相，崩溃痛哭”的标注，喉间发紧。这已经是第五次NG了。

旁边的男演员扯了扯衬衫领口，语气里带着点不耐：“清颜，要不先歇会儿？你这眼泪跟挤牙膏似的，我们耗不起啊。”

苏清颜没抬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剧本边缘。她知道自己状态不对。早上来的时候，她特意在镜子前练了半小时哭戏，眼眶红红地出门，可一到聚光灯下，那点酝酿好的情绪就像被戳破的气球，只剩瘪塌塌的慌张。

“不用歇。”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再来一条吧。”

导演没说话，算是默许。场记板“啪”地拍下，苏清颜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对面的男演员——此刻他扮演的“陈默”，正捏着一份揭露林晚身世的文件，眼神里的冷漠像淬了冰。

就是这个眼神。苏清颜想起剧本里写的，林晚爱了陈默十年，从十五岁扎着马尾跟在他身后，到二十五岁穿着婚纱等他来接，她以为自己攥着的是全世界，最后却发现不过是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为什么？”苏清颜开口时，声音比预想中稳。她努力让自己的视线发颤，想象着心脏被生生撕开的疼。

男演员挑眉，按台词接下去：“为什么？林晚，你真以为我会娶个来路不明的私生女？”

“私生女”三个字像针，苏清颜的睫毛颤了颤。她该哭了，剧本里写着这里要有眼泪砸在地板上的声音。可眼眶里干得发涩，只有一股莫名的火气往上涌，烧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想起三天前在旧书市淘到的那本笔记。牛皮封面磨得发亮，扉页上是潦草的字迹：“表演的真谛，是把自己揉碎了，再捏成别人的模样。——林深”

林深。这个名字在三年前突然从影坛消失，像被橡皮擦抹掉的痕迹。苏清颜翻到过关于她的报道，说她是天生的演员，尤其擅长哭戏，镜头里的眼泪永远带着层次，第一滴是震惊，第二滴是心碎，第三滴落下来时，连屏幕外的人都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揪着疼。

笔记里夹着张泛黄的照片。穿练功服的女孩坐在排练厅角落，背对着镜头，肩膀微微耸动，地上扔着揉成团的纸巾。照片背面写着：“哭戏不是比谁眼泪多，是让观众看见你心里的血。”

“卡！”导演的声音里已经带了火气，“苏清颜，你到底行不行？不行就换人！”

苏清颜猛地回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咬紧了牙关，非但没哭，反而像要跟人打架。周围传来窃窃私语，有人捂着嘴笑，有人对着她的背影指指点点。

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可这点疼，怎么比得上林晚被背叛的疼？怎么比得上笔记里那个女孩，为了一场哭戏，把自己关在排练厅练到天亮的疼？

“导演，再给我一次机会。”她的声音有点哑，却带着股倔劲。

这次她没急着开口，而是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笔记里的另一段话：“找个最疼的伤口，把角色的疼装进去。”

最疼的伤口……苏清颜想起十二岁那年，妈妈攥着诊断书坐在医院走廊，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发白的脸上，像张薄薄的纸。那天妈妈说：“颜颜，以后要自己照顾好自己。”

后来妈妈走了，爸爸再娶，她成了家里多余的人。每次放学回家，看着客厅里属于妹妹的粉色书包，她都觉得自己像个外人。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像根刺，埋在心里好多年。

“开始！”

苏清颜睁开眼，看向男演员的瞬间，眼眶突然就热了。不是刻意酝酿的热，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点酸，又有点麻。

“为什么？”她再问这句话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尾音像被风吹散的线。

男演员愣了下，似乎没料到她突然变了状态，接台词的语气都滞了半拍。

“来路不明……”苏清颜重复着这四个字，突然笑了，笑声里裹着泪，“陈默，我跟了你十年啊。这十年里，我是私生女还是公主，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吗？”

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剧本上，晕开一小片墨迹。她没去擦，任由更多的眼泪涌出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不是嚎啕大哭，是压抑的，像被堵住的河流，在胸腔里撞得生疼。她的肩膀轻轻抖着，手指死死抓着桌沿，指节泛白，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我以为……”她哽咽着，说不下去。那些没说出口的“我以为你爱我”，“我以为我们会有未来”，都随着眼泪碎在空气里。

导演没喊卡。

男演员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看着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突然忘了接台词。他好像真的成了那个叫陈默的混蛋，正眼睁睁看着自己亲手毁掉一个人。

苏清颜的眼泪还在掉，可眼神里渐渐浮出别的东西——不是纯粹的悲伤，是掺杂着失望、愤怒，还有一丝决绝的清醒。就像林晚在这一刻终于明白，有些爱，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够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依旧发哑，却多了点冷意，“陈默，我们两清了。”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走，脚步踉跄，却没有回头。走到排练厅门口时，才听见导演低声说了句：“过了。”

苏清颜靠在墙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走廊的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抬手抹了把脸，满手的湿意。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下，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笔记看得怎么样？——沈彻”

苏清颜愣住，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动。沈彻，那个拿过三届影帝的男人，也是笔记里频繁出现的名字。林深的笔记里写着：“沈彻说，好演员的眼泪，是会说话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发红的眼眶，突然有点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刚刚那些眼泪里，有林晚的疼，也有她自己的。它们混在一起，说尽了那些藏在心底，从未说出口的委屈。

排练厅的灯一盏盏灭了，苏清颜握着手机，慢慢走进渐浓的暮色里。她知道，这只是开始。林深的笔记里藏着太多秘密，而她，好像已经被卷进了一场关于表演，也关于过往的漩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