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怀鬼胎

实验楼天台的风还是那么大，桃花瓣从下面操场被卷上来，在天台边缘打了个旋又掉下去。

宋行舟靠着矮墙坐着。虽说今天是他轮休，但吸管咬得都是牙印，说明他心情不太好。

"我真是不理解。"他咬着吸管含含糊糊道，"楚亦尘现在都闲成这样了？几本破书，亲自带着人查了又查。查不出来还去找什么占卜社。他自己把活全干了，其他人干嘛？挂名的？"

厌昭华坐在他对面，手里抛着一个苹果，接住、抛起、接住。"他又不是第一天这样。"

"我知道他不是第一天这样，但我没想到他连这种小事都……"宋行舟做了个夸张的"全部包揽"的手势，"他这样搞，学生会其他人根本就没事情干。所有人都在看他一个人表演。干脆把学生会解散算了，就留他一个，什么问题都由楚大会长亲自解决，多好。"

厌昭华接住苹果，没抛了。他想了想，说："你知道我在论坛上看到过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有个老师看不起一个学生，在班上公然羞辱了他。学生受不了，把老师打了，然后被退学了。后来学生被诊断出精神疾病，他天天追着那个老师打，老师喜提忠实的追杀者。"

宋行舟咬着吸管皱眉头："这故事漏洞也太多了吧。真确诊了精神疾病不早送精神病院了？还能让他天天追着人打？而且退学了还能天天回学校打老师？保安是死的？"

"对啊。"厌昭华把苹果换到另一只手里，"跟现在学生会的事一样荒诞。况且你不妨想一想，急需用钱的时候专门跑到学校蹲点去偷一些书去卖这件事本身就不合理吧。"

宋行舟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他是故意的？"

"我没说。我就是讲了个故事。"

天台铁门那边传来动静。

先是"嘎——"的一声长响，然后是金属轮子碾过水泥地面的声音。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见女生正从门缝里拖着一个大纸箱往天台上挪。

宋行舟站起来走过去。"你搬的什么东西，这么沉？我来吧。"

他弯下腰去提箱子两边的绳扣，一提，箱子纹丝不动。再一提，他整个人往上挣了一下。

宋行舟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僵住了，然后松手直起腰，面不改色地回头看了厌昭华一眼。

厌昭华已经走过来了。他单手试了试箱子的重量，眉头动了一下，然后蹲下来和女生一人一边。两个人同时发力，箱子终于被抬离地面，踉踉跄跄地挪到天台中间矮墙旁边放下。

厌昭华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手腕。"……你这里面装的是石头？"

女生靠着天台栏杆在喘气，"书。"

宋行舟蹲下来看那个箱子。纸箱边缘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封口处贴着一张快递单。他顺手把胶带撕开一条缝往里瞅了一眼，堆得密密麻麻的，全是书。

"你买这么多书干嘛？"

女生没有说话，走过来蹲下，把胶带一圈一圈撕开，然后把箱子盖掀了。书脊从里面露出来，花花绿绿的，精装的平装的，新旧不一，堆得像一座小山。

宋行舟凑过去翻了翻最上面几本，《三体》、《百年孤独》精装版、一本封面破了的《银河系漫游指南》。他翻到了第三本。

那是一本《西方哲学史》。他认得那本。书皮上还有他随手写的"宋行舟 购于高一开学"。

"……这本怎么在这？"

女生没有抬头。她把书一本一本从箱子里拿出来码在地上，分类的动作很快，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我买的。"

"你买的？在哪里买的？"

"废品站。旧书摊。二手网店。"

宋行舟拿着那本书愣住了。几秒后他难以置信地开口："你把那些被偷的书……全部买回来了？"

"能买到的都买了。"

"……你花了多少钱？"

女生没回答。她正一本一本快速翻阅着一本本的书

宋行舟又翻了翻箱子里剩下的书。确实，大部分封面都眼熟。有些他在捐书箱清单上见过名字，有些是之前听叶鹿洁提过的失落书目。虽然不敢打包票，但大部分确实在这里。

"你买这些书干什么？"宋行舟的声音带着不可思议，"还给学校？你什么时候这么……高风亮节了？你难不成被夺舍了？"

女生终于停下了动作，她夸张的摆出受伤的样子“宋行舟，我在你眼里这么差劲吗？”

"那你是？"

"就是想做点好人好事。"她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厌昭华从背后走上来，两只手臂一伸，从后面环住宋行舟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往后一带，连带着自己一起坐到了地上。宋行舟被他带得一个趔趄，挣扎了两下没挣开，索性不动了。

"小孩子不要想这么多啦。"厌昭华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

宋行舟被厌昭华箍在怀里，脸憋得通红，双手去掰他的手臂。厌昭华的胳膊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你放开！"

"不放。你这么聪明，想太多了会掉头发的。"

"你才掉头发！你全家都——"

女生忽然把手里那本书合上了。"啪"的一声，像拍死了一只飞虫。那是一本浅蓝色封面的书，书名被她的手掌挡住了。

她站起来，把箱子盖合上了。宋行舟还在挣扎，没注意到她的动作。

女生走到矮墙边坐下来，看着远处刚刚亮起来的商业中心霓虹灯，开口说了一句：

"你说得对，楚亦尘是故意把这件事搞大的。"

宋行舟在厌昭华的胳膊里停下挣扎："……什么？"

"书籍被盗事件，以他的能力不可能两次都查不出来。除非他根本不想查出来。"

宋行舟的表情变了。"……你早知道？"

"刚知道不久。"

"什么？！"

"所以我把书买回来了。这些书里有些很有意思的东西。在我找到之前，它们不能回到学校。"

宋行舟的后背靠着厌昭华的前胸，整个人仰着头看灰蓝色的天空。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什么时候把这些事想通的。"

"刚才搬箱子的时候。"

厌昭华插了一句："你是指搬箱子促进了血液循环？"

女生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脸转回去，继续看着远处的霓虹灯。那些灯又亮了几盏，在天际线边缘浮成一排模糊的光点。

宋行舟终于从厌昭华的铁臂里挣脱出来，坐直身子理了理被揉乱的发型。他回头看了厌昭华一眼，又看了看那箱书，最后目光落在女生腿边那本单独放着的浅蓝色书上。

"……你那本是什么书？"

女生看了看腿边的书，伸手拿起来直接搁在了膝盖上。"没什么。一本旧书。"

她说完站起来，把那本浅蓝色的书塞进自己书包里，拉链拉上。

"过几天我会把这些书还给学校。在那之前你们假装不知道这件事。"

厌昭华坐在地上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没听说过什么书。"

宋行舟张了张嘴，看看女生的书包，又看看那箱书，最后"啧"了一声："……我什么都没看见。"

女生站在天台边缘，风把她的发梢吹起来。她的视线落在远处商业中心最亮的那块招牌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她低下头，拍了拍书包侧面那个装着书的轮廓，嘴角那点弧度又出现了一瞬，这次比之前多了几秒。

厌昭华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伸手从自己T恤口袋里摸出手机，翻了两下，亮出屏幕给两个人看。

"对了，你们看这个。"

宋行舟凑过去。手机屏幕上是一张设计图，四只抱抱熊排成一排。最左边是粉色的那只，旁边是白色、黄色、蓝色三只，各自抱着一个不同的水果。

"白色这只叫'哦椰'。"厌昭华的手指在屏幕上比划着，"黄色这只叫'橙心爱你'，蓝色这只叫'莓你不行'。我刚找人做的样图。"

宋行舟看着那四只熊，又看了看厌昭华胸前那只粉色抱抱熊，表情复杂。"……你还要搞三只？"

"这些是给朋友们准备的。"厌昭华理直气壮，"小夏穿蓝色好看吧？你穿黄色应该也挺精神。"

"我不穿。"

"试试嘛～"

"不。"

"你先看看样图，这个黄色上面还有小布丁的～"

"厌昭华。"

"嗯？"

"你再说一句周末你就自己过去吧。"

厌昭华把手机收回了口袋。“我错了我错了小宋，不说了。下次我再给你看实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