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温度是比人情世故更加复杂的存在。或炙热难耐或春风料峭。
而此时的占卜社,正陷入春忙中。
只见四个人挤在凉亭里,各自捧着手机,眉头紧锁。
叶鹿洁一脸严肃的把手机举到眼前,屏幕上是三款猫砂的对比页面。“膨润土结团快但是有粉尘,豆腐砂没粉尘但是结团慢,混合砂价格比普通的要贵了三分之一。”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哀嚎道,“养猫真不容易啊。”
苏晓槿靠在凉亭柱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宠物用品邮购册。她今天戴了一副很小的银色星星耳钉。:“鹿洁,我觉得其实不是养猫难,是你太重视这件事了。直接挑便宜的买不就完了。”
“那怎么行。大肥住杂物间已经很委屈了,猫砂再不用好的,它以后不亲我怎么办。”叶鹿洁重新拿起手机,在三款猫砂之间又划了一遍。
“唉,想要培养感情的话就多陪陪它啊。”苏晓槿托腮向远方的地平线远眺,风吹起她的发丝,“如果是我的话,比起豪华厕所,我还是更希望有人能一直陪着我。”
云初坐在石凳上看书,面前摊着一本旧旧的散文集,手边放着一袋已经拆开的猫粮,大橘一顿已经干了四分之一,这袋是苏晓槿昨晚在宠物店比价之后选出来的。她把书签夹进看到的那一页,从纸箱里拿出那袋猫粮看了看成分表,然后又放了回去。
陆星言坐在凉亭台阶上,背对着众人刷手机。他正在浏览一个叫“橘势大好”的猫咪论坛。他正在仔仔细细的阅读一篇叫做《流浪猫进家第一个月应该注意什么》的帖子。
“陆星言你在看什么。”叶鹿洁从手机上方探出眼睛。
“没看什么。”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苏晓槿把邮购册合上,往帆布袋里一塞。“他在准备给大橘打虫”她拍了拍帆布袋上的灰,“我把化毛剂链接发群里了,你们看看。”
“什么时候发的?”叶鹿洁有些懵。
“半小时前。你们都不看群消息。占卜社一共就四个人的群,冷得跟停尸房似的。”苏晓槿从帆布袋里掏出小镜子,对着镜子把碎发别到耳后。
“主要是你每天往群里发太多东西了,”叶鹿洁连忙解释。
“那你现在看了没。”
“看了看了。”叶鹿洁点进链接,是一个猫咪用品测评帖,楼主把六款化毛剂的效果全部做了对比表格,最后推荐了一款性价比最高的。叶鹿洁看完,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就买这个。不纠结了。”
“这个我昨天就发过了,你昨天不是说评价不好吗?”苏晓槿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
“呃哈哈哈哈。。。”叶鹿洁尴尬的挠了挠头。
“没主见,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苏晓槿啪地合上小镜子。
叶鹿洁把手机放下来。“好吧。那猫抓板买哪个。”
苏晓槿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叶鹿洁的头顶,落在小花园那条碎石路上。凉亭外面的草坪上,那只橘猫正趴在桃树根底下晒太阳,圆滚滚的肚子贴着草地,尾巴偶尔甩一下,在草地上留下道道痕迹。
路的另一头走过来一个人。
那是个高个子男生,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短袖,袖子卷到肩膀,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他手里拎着一个羽毛球拍,拍子搁在肩上,走得随意。阳光从桃树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经过桃树的时候,橘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晒太阳。他低头看了看那只猫,脚步没有停。
苏晓槿在看到他的一瞬间从凉亭栏杆上弹了起来。她飞快地把小镜子塞进帆布袋,双手捋了一下头发,又把领口的褶皱扯平,然后重新在栏杆上坐下,摆出一个随意的姿势。整个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全程不超过三秒。
“苏晓槿你干嘛。”叶鹿洁盯着她。
“没干嘛。”苏晓槿把遮阳伞从帆布袋里抽出来撑开,她欲盖弥彰的偷偷向外张望:“那个好像是羽毛球队队长。”
“谁?”
“厌昭华学长。”苏晓槿的目光没有移开,“你没听说过他?去年带人砸了食堂的厌昭华 ”
“砸食堂?”叶鹿洁把手机页面关掉,往凉亭外面看了一眼。那个人已经走到了小花园的另一头,背影在桃树林里时隐时现。
苏晓槿点头,“去年食堂承包商换人之前,饭菜涨价还缩量,他在食堂门口贴了张纸,写了一句话。”
“什么话。”
“‘明天中午十二点,不想再吃猪食的来食堂门口集合。’第二天去了小半个年级。他带着人堵了食堂后厨的门,逼承包商出来当面对质。学校出面调解,他一个人跟三个行政老师谈条件,谈了一个小时,最后学校退步,承诺承包商换人,食堂窗口重新招标。最后他居然没有受到处分。”
叶鹿洁张大了嘴。她重新看向那个背影,眼神中带上了一丝敬畏,那人已经走到了操场边上。
“然后呢?”
“他去年拿了全省羽毛球男单亚军。”
苏晓槿从帆布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往下划了好几下,划到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去年校运会羽毛球决赛的颁奖台,厌昭华站在冠军位置。背景里全是举着手机拍照的学生。照片的像素不太高,一看就是被人群挡着勉强抓拍的。
“这张照片是你拍的?”叶鹿洁凑过来看。
“重金买的。”苏晓槿把照片放大了一点,用手指擦了擦屏幕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把手机按灭,放回帆布袋里,“跟羽毛球社的人买的。花了我五百大洋呢。”
叶鹿洁心中感慨万千,莫名替苏晓槿肉疼。
云初从散文集里抬起头,往操场方向看了一眼。厌昭华已经走进了球馆的阴影里,只能看见一个白色的轮廓在门口晃了一下就不见了。云初收回目光,把书签重新夹好。
“和咱们一点关系也没有。”她说。
“确实没有。”叶鹿洁拿起手机继续刷猫抓板的页面。
就在她准备下单的时候,碎石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四人同时抬头。周正阳大步走进凉亭,他额头上挂着一层汗,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他把一个篮球放在脚边,篮球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桌子底下。他站在凉亭正中间,双手叉腰,嘴唇抿成一条线。
“兄弟们,有个事。”他说。
叶鹿洁把手机放下来。苏晓槿从伞沿下探出脸。陆星言把论坛帖子关掉,云初把书合上。四个人都看着他。
一个案子不见得能让占卜社的四个人同时放下手里的事,但周正阳用这种语气说“有个事”的时候,一定有事。
“我储物柜里的冰镇冰红茶被人喝了。”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天我以为是我自己记错了,没在意。第二天又少了,我觉得不对劲。今天早上我去训练之前放了一瓶新的,刚去打开柜子,”他把三根手指收成拳头,“结果又没了。”
“你觉得是你队友干的?”叶鹿洁问。
“除了他们还有谁。储物柜在体育馆更衣室,那个更衣室只有篮球队和羽毛球队共用。我们队的人都知道我的柜子是哪一格。但是我今天问了一圈,没有人承认。”周正阳坐下来,篮球滚到他脚边,他用脚踝把球拨到一边,“他们都说没喝过。我说那你们发誓,他们就笑,个个的叫唤我小题大做。但是连续三天撬我的锁只为了偷饮料,我觉得有人在故意整我。”他抓起水瓶又放下,瓶底磕在石桌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苏晓槿把遮阳伞收起来,靠在栏杆上。“你们更衣室的储物柜是哪种锁。”
“老式转轮密码锁。”周正阳擦了擦额头的汗。
“你设的密码是什么。”云初忽然开口。
周正阳看了她一眼,没有犹豫:“就出厂默认的那个啊。”
“出厂默认是0000。”陆星言把水瓶搁在桌上。
周正阳的表情在顷刻间变得精彩万分。宛如刚知道自己吃的臭豆腐里有人中黄的食客。
“全校都知道出厂默认密码是000。每一届新生入学的时候用的都是这个型号的储物柜。”她顿了顿,“如果你一直没有改密码的话就相当于你的柜子根本没有密码。”
凉亭里安静了几秒。叶鹿洁第一个没忍住,噗了一声,然后赶紧把嘴捂住。
周正阳把脸埋进双手里。然后抬起头,搓了一把脸,把汗湿的刘海搓得竖起来。
“所以不是队友整我。是我自己蠢。”他喃喃道。
云初没有搭腔,低下头继续翻书去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找篮球队的人说清楚?”叶鹿洁有些好奇。
“不知道。总不能一直这样。饮料是小事,但有人在用我的柜子这件事让我很不舒服。”周正阳把有些懊恼的托腮沉思。
“无论如何,先把密码改了吧。”陆星言站起来,把喝完的空水瓶扔进垃圾桶。
周正阳点点头,脸色还是不太好看。叶鹿洁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和一张便利贴,笔走龙蛇刷刷写了两行字。她骄傲的把便利贴拎起来让周正阳看到,上面赫然写着一句话:我改密码了。谁再偷我国窖我跟谁急。
“把这个贴柜子上。”她把便利贴递过去。
周正阳接过去看了看,终于笑了一下。他从地上捡起篮球,把便利贴小心地放进校服口袋里。“谢了。虽然这次好像不是什么大案子。”
“本来就是小事。改个密码的事,不用谢。”叶鹿洁说。
第二天下午,占卜社的几个人正在杂物间里装猫爬架。大肥蹲在窗台上监督人类干活。
周正阳发来一条消息,是一个从走廊另一头拍的照片,像素模糊但内容清晰,周正阳的储物柜上贴着那张便利贴,便利贴下面多了两个字,红色圆珠笔,洋洋洒洒。
“好的。”
就在叶鹿洁绞尽脑汁思考是羽毛球队的人偷喝还是篮球队的人偷喝的时候。
周正阳一连发了三个哭脸表情,然后发了一条文字。
[我知道是谁了,这个字迹我认识。是我们队的控卫。他刚才主动来跟我说,之前是他不对,他以后不会再拿了。]
叶鹿洁截了个图发到群里。苏晓槿回了一条:“所以最后还是自己人干的。恭喜周正阳付出三瓶国窖收获消除隐私泄露潜在风险。”云初没有回消息,她在杂物间里把猫抓板放在窗台下面,橘猫从窗台上跳下来,前爪搭在猫抓板上,歪头闻了闻,然后开始磨爪子。
叶鹿洁突然感觉今天天气很好,春天真是个美好的季节啊,带来生机勃勃和无限的可能。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拆下一个快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