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颈的衣领被死死揪着,勒进皮肉。陆星言没吭声,只是偏过头,试图避开那令人作呕的鼻息。银灰色的短发汗湿地贴在额角,他皮肤太白,一点淤青都扎眼。
“看什么看?”抓着他的男生又把他往墙上撞了一下,他听到自己的骨头发出的闷响,“晦气东西。”
另一个堵在前面,咧嘴笑:“躲啊?怎么不躲了?大少爷?”
陆星言垂下眼,淡紫色的瞳孔里没什么情绪,只映着地面斑驳的污渍。他只是觉得累。跟他们纠缠,还手,或者告状,都只会引来更麻烦的后续。他只是想……安静地待到毕业。
“行了,跟他废什么话。”前面那个一脚踹开走廊尽头杂物间的门,灰尘簌簌落下,“请陆大少爷进去‘休息休息’。”
一股混着霉味和陈年灰尘的、更沉浊的空气涌出来。
他被猛地推进门。
踉跄两步,他勉强站稳,抬起头。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些东西。
当然不是堆积的杂物。
映入眼帘的是墙。或者,是长成了墙的东西。
暗红,肥厚,微微起伏的肉质表面,在昏光下泛着湿漉漉的油光。正中央,一道纵向的、深不见底的裂缝缓缓撑开——那是一只巨大无比的嘴。
嘴唇的纹路清晰得可怕。
而那张大嘴的深处,不是黑暗。是另一张一模一样的、等待撑开的嘴。再往里,还是一张。层层叠叠,向内坍缩,延伸进目光无法触及的、纯粹由蠕动唇肉构成的深渊。
时间像被冻住了。
陆星言只听到身后传来短促的吸气声,紧接着就是一片是死寂。
揪着他衣服的手松开了,力道突兀的消失了。
陆星言缓缓转过头。
身后的门框还在,但门外的走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面“墙”,另一张占据整个视野的、微微翕张的巨嘴。门框之外,是同样的景象:由无数张紧密排列的嘴构成的、无限延伸的诡异长廊。每一张都在极其轻微地开合,像在同步呼吸。
死寂里,只有一种低低的、湿黏的、血肉挤压摩擦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渗进耳朵里。
下一秒,咀嚼声响起。
不是一张嘴,是所有。从最近的那张巨嘴深处,从长廊看不见的尽头,从头顶,从脚下——沉闷的、碾压式的、骨肉被缓慢嚼碎的声音汇聚起来,灌满了整个空间。
甜腥味猛地炸开,浓烈得令人头皮发麻,铁锈味紧随其后。
“啊——!!!!”
一个霸凌者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转身疯狂地冲向那嘴的长廊。他的身影消失在最近那张嘴的阴影里,咀嚼声在那个方向骤然变得清晰、激烈,伴随着短暂而模糊的类似呜咽的声响,然后又融回背景那持续不断的碾磨声中。
另一个瘫倒在地,瞳孔涣散,裤裆浸湿,喉咙里嗬嗬作响,已经没了人样。
陆星言站在原地。
冰冷的感觉从脚底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心脏先是停跳,然后开始疯狂地、不规则地撞向肋骨,撞得他胸腔生疼,喉咙发紧。他闻到了血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他动不了。不是不想,是不能。每一块肌肉都背叛了他,僵硬如石。那无限重复的、开合的暗红色肉壁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某种超越理解的恐惧攥紧了他的灵魂。
……
陆星言猛地睁开眼。
冷汗浸透了睡衣。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耳膜嗡嗡作响。喉咙深处,似乎仍然残留着那股甜腻的血腥味。
他躺在自己那张过分宽大柔软的床上,头顶是线条简洁的吊灯。晨光透过厚重的遮光帘缝隙,在地毯上切出一道冷白。
又来了。
自从上周二,那个高二的女生从教学楼顶跳下去之后,这个梦就缠上了他。每晚,毫无例外。被拖进杂物间,看见那些层层叠叠、无限延伸的嘴,听见咀嚼声,闻到血味。
可他从未被霸凌过。在学校,几乎没人敢主动招惹他。不是因为他多厉害,而是他浑身上下都写着“别靠近”。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银灰色的头发有些乱,脸色比平时更苍白。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未平复的喘息。
下楼时,偌大的别墅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母亲大概又出差了,或者昨晚根本没回来。管家崂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餐厅,餐桌上摆着精致的早点,温度刚好。
“少爷,车备好了。”崂爷的声音平和恭谨。
陆星言“嗯”了一声,食不知味地吃了几口,便推开椅子。
黑色轿车驶出位于城市边缘的别墅区,开向学校。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逐渐喧闹起来的街景,梦境带来的寒意却依旧蜷在骨头缝里。
清晨的校园有种虚假的活力。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声像隔着一层玻璃传来。阳光很好,树叶翠绿。
“陆星言,早啊!”
一个扎着暖棕色马尾、眼睛亮晶晶的女生蹦到他面前,笑容灿烂。文艺委员,叶鹿洁。她似乎永远充满能量。
陆星言脚步没停,甚至连目光都没偏一下,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仿佛她只是空气。
叶鹿洁举着打招呼的手僵了一下,有点尴尬地挠挠头,倒也不生气,嘀咕了句“果然还是这样啊”,就转头跟别的同学说笑去了。
周围有几个女生悄悄望过来,眼神里混杂着好奇和怯意。陆星言习惯了。他不说话,不社交,像个移动的冰山,反而在青春期躁动的女生圈里成了某种神秘又危险的符号。喜欢,但只敢远远看着。
走进高二七班教室,他的座位靠窗。同桌已经在了。
新来的转校生,云初。黑色的长直发,安静地垂着。她正低头看一本很厚的旧书,侧脸没什么表情。她来了快两周,他们没说过一句话。陆星言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甚至没仔细看过她的脸,只记得她似乎有双颜色不太一样的眼睛。
他坐下,拿出数学书。早读时间,但班主任蔻一梅已经夹着教案蹬着高跟鞋进来了。
“都把头抬起来!睡什么睡!早上的黄金时间能浪费吗?”她声音尖利,用力拍了拍讲台,“翻到上次没讲完的函数题!我们继续!”
底下响起一片压抑的哀叹和翻书声。学校规定早读是自习,但狂暴兔牙从来不管这套。她眼里只有题,只有分数,当然,还有对面火箭班那个死对头——秃头卤蛋,鲁丹老师。
狂暴兔牙,是私低下学生给她起的外号,因为她门牙有点突出,生气时更像兔子
蔻一梅一边板书一边开火:“看看你们这状态!啊?能不能有点火箭班的劲头?人家夏岳同学,啊,参加个数学竞赛,顺手把英语语文第一都拿了!再看看你们!我怎么就这么倒霉,摊上你们……”
她喋喋不休,把对鲁丹的怨气和对昔日天才学生雁朝南堕落成“精神小妹”的愤懑,全倾泻在七班学生头上。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昏昏欲睡又不敢真的睡着的沉闷气氛。
陆星言看着黑板上一串串熟悉的函数符号,却只觉得那些符号在扭曲,变幻,隐隐要组成梦中那暗红色的、开合的唇形。
他用力闭了下眼,再睁开。
讲台上,蔻一梅的嘴正飞快地张合,唾沫横飞。
窗外的阳光刺眼。
一切如常。
但喉咙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好像又泛了上来。
【本章 完】
云初……看完了
云初我的同桌陆星言他做噩梦了。总能看到一些‘嘴’……其实我也能看到一点。不太一样的东西。
云初故事,才开始。后面,还有更多。还请大家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