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
从鉴查院出来,李霜晚独自走在路上,微凉的风裹挟着她单薄的身体,不太明亮的光照得街路有些凄冷,身后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她拔出剑,瞬间转身对了上去。
对方驻足,李霜晚的剑刃停在离他脖子几厘米的地方。
“院内没什么好谈的,出了鉴查院,更没有什么话可说,朱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林无霜,有人要见你。”朱格取下戴在头上的斗篷帽子,一脸坦然地看着她。
“我凭什么去见她?”

言外之意是,你手上有什么筹码,能让我主动去见你背后的那个人。

“想保住言冰云的命,就跟着我来。”
果然,不枉做了几年的同事,朱大人是会抓她把柄的。
李霜晚收起剑,跟了上去。
会面的地点是一家僻静的小院,在京都内很不起眼,李霜晚跟着朱格走进院子里,他站在门口,指了指屋子里。

“人在里面,你去吧。”
他说话的声音很沉重,李霜晚隐约从语气中读出一丝不忍,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从刚才开始,朱格的脸上就没有丝毫表情,虽然平时李霜晚也没有见他有什么表情,多数都是板着脸严肃,刻板固执是李霜晚对他唯一的印象(除了偶尔被气到红温的时候)
李霜晚已经知道里面是谁在等着自己,可鬼使神差,她还是走了进去。
她有的选,但她选择走进去。
推开门,李霜晚看到屋子里背对着自己的人转过身来。
依旧是简约的白色衣裙,她的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可李霜晚分明能看到,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是近乎疯狂的杀意和偏执。
面若菩萨,心若阎罗。
这人是她母亲。
是她在这个世界上血缘羁绊最深的唯二之人。

“林提司,听闻你和刺客交手身负重伤了,我特地来探望。”
“参见长公主殿下。”


“不必拘于礼数,这又不是在外面。”
“殿下找我何事?”


“听朱格说,你和言冰云交情甚好,他潜伏北齐被抓,你心里一定很担心他吧。”
“他为何被抓,殿下心里知道。”


“看来你真的听到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殿下找我来,不就是已经认定我听到了此事。”


“你是个聪明人,既然知道我今天找你来的目的,居然还敢走进这间院子。”
“那殿下既然知道我听到了这件事情。”

“还特地约我会面。”

“是为何?”


“是陈萍萍把你带大的,你在年轻一辈中天赋最高,又最受陛下重视,他现在要把鉴查院交给范闲,你没有不甘吗?”
“院长待我如亲生女儿,鉴查院未来交给谁,和我没关系。”

“如果殿下是劝我背叛院长,那你可以不必多说了。”


“你当真胸无远志?”

“你知道,单凭你自己一个人的证词,即便告诉皇帝我出卖言冰云,对我也没有什么影响。”

“可如果我想针对你,即便是陈萍萍,也保不住你。”

“未来这国家是谁说了算,还不一定。”

“和我合作,未来我接手鉴查院,你和你的朋友,都会有好的前程,我会保言冰云在北齐安然无恙。”
“殿下拿这套说辞来劝我,看来对我一点也不了解。”

“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告辞了。”

她转身准备离开。猛然察觉,一支箭破门而飞入,凌厉之势,就是冲着取她性命来的,若不是谈话前她就猜到,根本来不及躲闪,箭头仅仅偏了一点,从她耳上刮过,若是她没有躲开,便正中她的眉心,必死无疑。
箭头刮掉了她的面具。
李霜晚来不及掩面。

“晚……晚晚?……”
她的瞳孔骤缩,心跳仿佛凝滞般,脑袋嗡的一声炸开,随之慌忙去扯住她的手臂,把她拉到身后去,大声喝止。

“别杀她!”
是她的女儿,她差点杀了自己的女儿。
这想法像一道冰冷的闪电从后脑沿至脊背,她感到胸腔一阵疼痛,思维陷入混乱。
门外,燕小乙放下手里的弓,心中疑惑。

“殿下,你没事吧?”

“没事,你继续守在外面,别出箭。”
她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缓缓转身看向李霜晚。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
她说着,像是在不断问自己。
“对不起,我骗了你。”

“林无霜是我,广信宫外偷听的人是我,一直以来,我都不只是永安郡主。”

“母亲。”

“既入穷巷,就该及时掉头。”

“你错了。”


“我没错!”
李云睿的眼眶红了一圈,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表情变得有些狰狞,像是漂亮的瓷器刹那间裂开一道口子,她的语气尖锐而肯定。
“言冰云为国潜伏,你为了和庄墨韩交易,便把他出卖给敌国,到现在生死未卜。北齐的谍网可能会因此被沈重的锦衣卫连根拔起,到时候为国潜伏的庆国子民,都会陷入危险,我们耗费时间人力物力,长久布局毁于一旦。”


“那又如何,他们是生是死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出卖言冰云又如何,你现在为了他去皇帝面前告我啊,直接把你母亲逼死,如何?”

“原来这么长时间你一直知道,你一直和陈萍萍,和他们是一伙的,和他们一起对付我,骗我。”

“逼死我啊,来,你拿剑杀了我。”
说着,她伸手去夺李霜晚腰间的剑。
李霜晚死死撰住剑柄,不让她拿去。
“母亲!”

她伸手推开李云睿。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

“这样的生活到底有什么意思?”

“你到底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

她眼中的泪水大颗大颗往下掉,母女两人相对无言,良久,李霜晚拭了眼泪,语气回归平静。
“我不明白,现在也不想明白了。”

她捡起地上的面具重新戴上,一步一步走到门口。
“夜里凉,早些回去吧。”

搁下这一句,她的身影消失在李云睿的视野里。
……
门口,朱格见她完整的从院子里走出来,面露惊色。

“林无霜……你!”
“没死成,朱大人是不是很惊讶。”

“不如朱大人猜猜,我现在把你投靠长公主的事情告知老师,他会怎么做?”


“林无霜!我这么做都是为了庆国!”
“为了庆国,说得真好听。”

“出卖言冰云,也是为了庆国。”


“我!”

“我事先并不知她会出卖言冰云。”
“事后呢,帮她善后,引我前来,让她灭口。”

“因为已经上了一条贼船,下不来了,都是有苦衷的,是吧。”

“对啊。”

李霜晚嘲讽一笑。
“都是有苦衷的。”

“都是身不由己的。”

“冠冕堂皇的理由一抓一大把。”

“承认自己做错了,害了别人有这么难吗?”

“你扪心自问,难道没有一点是因为想坐上更高的位置,想接手鉴查院,掌握更高的权力吗?朱大人。”

李霜晚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