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边城终年不散的黄沙,拍打在斑驳的土墙上,呜咽如鬼哭。今日却不同,风里裹挟着零星的铜锣响和压抑不住的喧沸人声,一声声“凯旋”、“新帝”、“还朝”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搅得人心慌。战乱褪去月余,她衣衫褴褛蜷在城墙根下背风的一处凹洞里,身上是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布裙。乱发覆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段瘦削的下颌和一双空茫茫的眼睛。她在看沙,看风,看天上盘旋的孤鹰,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城里久违地有了点活气,为了迎接王师。可她这里,只有死寂,和胸腔里那颗因为外面隐约的喧嚣而越跳越沉、越跳越痛的心。
闭上眼,总是那个梦。
漆黑无边的夜,远处有火光,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血的气味,压得人喘不过气。一个高大的身影紧拥着她,玄甲冰冷硌人,声音却烫得要在她心上烙下印记:“……等我!等打了胜仗,我便拿着那墨玉笛来娶你!等我!”
男人的面容永远模糊在梦的雾气里,只有那支笛子,冰凉温润的墨色,尾端一点天然的赤红印记,像凝结的血,又像相思子的泪,清晰得触手可及。
为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一个虚无缥缈的影,她在这座被战火反复犁过、饿殍遍野的边陲死城里捱。
捱过缺粮时刮喉的糠麸、掘食草根的苦涩,捱过乱兵破城时钻入尸堆的恐惧,捱过寒夜里能将骨头都冻裂的风。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支撑她喘着一口气没烂死在哪个角落的,就是那句许诺,和梦里那支墨玉笛。
喧哗声浪骤然拔高,如潮水般涌来,鼓乐声、马蹄声、欢呼声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轻颤。
来了。
她猛地睁开眼,扶着粗粝的墙砖,一点点撑起冻得僵硬的身体,裹紧破败的衣衫,踉跄着循那人声鼎沸处挪去。
主街两侧早已挤满了面黄肌瘦却兴奋异常的百姓,翘首以盼。她挤不进去,只能缩在最外围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攀着半截朽木,踮脚望去。
长街尽头,旌旗蔽空。
玄甲军队如铁流般缓缓涌入城门,枪戟如林,在稀薄的日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寒芒。兵士们脸上带着疲惫与荣光,马蹄踏起沉积多年的烽烟尘泥。
最前方,一人骑着通体墨黑的神骏,身披玄色重甲,猩红披风猎猎翻卷,宛若天神降临。
隔得那样远,她竟一眼看清了他的模样——剑眉入鬓,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冷硬如削。竟与她梦中那个模糊的轮廓,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心口猛地一撞,几乎要裂开。那三年里无数次濒死时的臆想和奢望,竟是真的?他活着,他回来了……他……
狂喜的浪潮尚未涌至顶点,便骤然冻结在眼底。
他并非一人一骑。
在他鞍前,紧紧依偎着一个云鬓华服的身影,女子身段窈窕,侧脸娇媚,正仰头与他说着什么,笑靥如花。他微微侧头听着,冷峻的眉眼是她梦中从未见过的舒缓,甚至……抬起带着玄铁护臂的手,极自然地替那女子将一缕吹乱的发丝掠到耳后。
动作轻柔,与她记忆中玄甲的冰冷坚硬截然不同。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动作上,然后,一点点,机械地,下移。
掠过他揽着缰绳的手,掠过华美马鞍,最终,定格在他玄色腰封一侧。
那里,悬着一支笛子。
通体墨色,沉静古朴,尾端那一点赤红,像淬了血,灼痛了她的眼。
墨玉笛。
他果真带来了。却不是来娶她。
他是携着娇妾,踏着边城三年枯骨,荣归故里。那支她视若性命寄托、熬干心血苦等的信物,于他而言,或许不过是腰间一件寻常配饰,一件可以随手赏给新欢的旧物。
所有的坚持,所有的苦熬,所有在绝望中靠着那点虚妄暖意撑下来的日日夜夜,瞬间成了一个冰冷彻骨的笑话。她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很轻,却抽干了她最后一丝力气。
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