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言知夏

九月末的风还带着夏末的余温，却吹不散实验楼后巷的潮湿气味。

林妄蹲在垃圾桶旁边，校服外套被扯得歪歪扭扭，领口沾着灰。他刚被几个人堵在这里“借”走了这个月的生活费，理由是“看你不顺眼，给点钱买个清静”。

他没反抗，也没说话。反抗只会挨更多的打，说话或许会招来更难听的嘲讽。像他这样寄人篱下，父亲在监狱，母亲不知所踪的学生，在这所重点高中里，本就像阴沟里的老鼠。

“喂。”

一个清冽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大，却让林妄瞬间绷紧了脊背。他以为是那帮人没走，猛地回头，却撞进一双干净得过分的眼睛里。

是夏知言。

年级第一，学生会副主席，夏家的小少爷，永远穿着熨帖的白衬衫，连袖口都扣得一丝不苟。他是这所学校里的太阳，而林妄，是见不得光的阴影。

夏知言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竞赛题，似乎是路过。他看着林妄狼狈的样子，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泛红的嘴角和被踩脏的鞋上。

“他们又找你麻烦了？”夏知言问，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林妄迅速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角，声音闷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不关你的事。”

他不想被同情，尤其是被夏知言这样的人。那会让他觉得自己更可悲。

夏知言没走，反而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和他平视。林妄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像医院里的味道，干净，却也疏离。

“我刚才看到了，”夏知言的声音放轻了些，“高三（2）班的那几个。”

林妄的手指蜷了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他稍微冷静了点，他抬起头，第一次敢直视夏知言的眼睛，里面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戾气：“看到了又怎么样？要去告诉老师吗？还是觉得我很可怜，想施舍我点钱？”

夏知言的眼神晃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他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包装完好的巧克力，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只是……这个给你。”

是块很贵的进口巧克力，林妄在便利店的货架上见过，从来没买过。

林妄的脸瞬间涨红了，不是羞的，是恼的。他猛地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像被什么脏东西烫到一样：“我不要！”

夏知言看着他紧绷的背影，没再说话，只是把巧克力往前推了推，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尘，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渐远，林妄才缓缓转过身。夏知言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巷口，只有那块巧克力孤零零地躺在灰黑色的地面上，包装纸的金色在阴影里闪着微弱的光。

像阴沟里不小心掉进来的一缕阳光。

林妄盯着那块巧克力看了很久，直到巷口传来其他学生的说笑声，才慌忙捡起来，塞进校服口袋最深处，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后巷。

他跑过操场，跑过教学楼，直到冲进无人的卫生间，才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大口喘气。口袋里的巧克力硌着他的腰，像个滚烫的烙印。

他掏出巧克力，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包装纸上印着陌生的文字，他看不懂，只觉得那金色的光泽晃眼。

拆开包装，浓郁的可可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他咬了一小口，甜腻的味道瞬间充斥了口腔，甚至有些发苦。

一点都不好吃。林妄想。

可他还是一点一点地，把那块巧克力吃了下去，连最后一点碎屑都没剩下。

那天下午的自习课，林妄趴在桌子上，同桌撞了撞他的胳膊，小声说：“喂，夏知言刚才看了你好几眼。”

林妄猛地抬头，看向斜前方的位置。夏知言正低头做题，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像是感应到他的目光，夏知言忽然转过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林妄像被烫到一样迅速低下头，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他背上停留了很久，久到他的衬衫都快要被冷汗浸湿。

他不知道，夏知言看着他瑟缩的背影，握着笔的手指，悄悄收紧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蝉鸣声声，一切都像是寻常的校园午后。

谁也没料到，这阴沟里偶然照进的一缕光，后来会成为彼此生命里，最沉重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