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父亲的画

沈建国第一次拿起画笔，是2018年深冬。沈念薇在医院陪护，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客厅，电视里放着养生节目，茶几上散落着女儿吃剩的药盒。右手食指突然不受控制地抽搐——这是退行性疾病的新症状，像有只无形的手在扯他的神经。他摸索着打开抽屉，想找止痛片，却翻出一沓沈念薇的旧画纸，还有她小时候用剩的蜡笔。

窗外飘着雪，他想起1987年第一次去林家提亲，林静蹲在灶台前烧火，火光映着她的侧脸，鬓角有片碎发被汗水粘在脸颊上。他鬼使神差地拿起红色蜡笔，在画纸背面画了个圆圈当脸，又用棕色画了根辫子。画到眼睛时，手抖得厉害，蜡笔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像两道泪痕。他突然烦躁地把画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这个连扳手都握不稳的手，怎么配画她？

病情恶化后，他开始偷偷画画。沈念薇白天打工，他就坐在轮椅上，对着墙上林静的黑白遗像画。起初是火柴人，后来慢慢有了轮廓：她穿的确良衬衫的领口、缝补过三次的布鞋、微笑时右边嘴角的梨涡。有次沈念薇提前回家，撞见他正用蓝色蜡笔涂天空，画纸边缘堆着几十张揉皱的废纸。“爸，您在干嘛？”他慌忙把画藏到轮椅垫下，脸涨得通红：“没、没什么……废纸，练字。”那天夜里，沈念薇在垃圾桶里找到那张画，天空涂出了纸边，林静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被雨水洗过的星星。

2023年沈建国彻底失能，连吞咽都困难。沈念薇给他喂流食时，发现他左手始终攥着什么。掰开一看，是半截削尖的铅笔和一张画纸，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线条画着三个小人：高个男人（他自己）、扎辫子的女人（林静）、牵着大人手的小女孩（沈念薇），背景是歪歪扭扭的“北京”二字。画的背面，铅笔字被口水和泪水洇得模糊：“小薇，别像你妈妈……也别像我……”

沈念薇终于明白，父亲从未反对她画画。他只是见过林静的遗憾，怕她被责任拖垮；他只是用沉默扛起家庭，却在失智的混沌里，用最后的意识为女儿画了一条通往北京的路。2025年葬礼后，她把那张三人画和母亲的录取书并排放在相框里，挂在出租屋的墙上。窗外的风掀起窗帘，画中人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摇晃，像父亲终于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