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着圣莫尼卡海滩的落日熔金,朴灿烈在沙滩上画了只歪歪扭扭的鲸鱼。我静静地蜷缩在他夹克外套里,看着他细长的手指轻触着沙子,将它们勾勒成熟悉的图案。
太平洋浪涛拍打防波堤。
纪思余“你说”
我开口,声音被风扯碎
纪思余"如果我沉入海底,会不会变成一座灯塔?"
朴灿烈笑了笑,手指穿过我有些汗湿的鬓发。我看见他嘴唇蠕动,却听不见他发出的任何声音。
我不解,歪头拍了拍耳朵,海浪却在此时突然涌上沙滩,冲走了他手下的半只鲸鱼。
纪思余“灿烈?为什么不回答我?”
我抓住他的手,试图向他索要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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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手机在床头柜震动,提醒吃药的闹钟又响了。
我原本总能在闹钟响起的前二十分钟准时醒来,然后躺着,睁大双眼,什么事也不做,就这样听着时间在我耳边流逝直到闹钟响起。
虽然有点孤独,但是左胸腔的咚咚声能够在寂静中更加清晰地传来,告诉我自己的确还在活着。
可最近几天却变得不太一样。
我总是梦到他,这让我熟睡到最后一秒。真是个破坏我睡眠规律的坏家伙。
白色药片滚落在地,我弯腰去捡,指尖触到冰凉的地板时,我盯着刚刚手抖洒在地上的水渍。好像一朵烂掉的玫瑰,又像他以前笑起来时眼角的纹路。
怎么又想起他了。

我瘪了瘪嘴,捡起地上多余的药片放进已经空了半瓶的药瓶中,就着温水咽下了另外两粒。
纪思余“什么破药,还能让人吃出幻觉。”
我慢悠悠地晃动着身体走回床上,想着刚刚的梦。
印象中那时的圣莫妮卡海滩比梦里的还要美。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撞在玻璃上,像在哭。我把脸埋进膝盖,终于敢发出一点声音。
纪思余“朴灿烈,我好像……好不了了。”
三年前——————
那是一个黏腻的夏天,酷热满和在空气里面,到处发挥着盛夏的威力。
上城区满身名牌logo的少爷小姐们轻盈跃进制冷不曾停歇的高级轿跑中,穿梭于纸醉金迷的名人会所,从头到尾隔绝了灼烫的空气。
与此同时,还有一群刚下班埋怨着高温,顺势钻进街边便利店挑走两根冰棒,一边嗦着走向地铁站,和朋友商量晚上去哪家商场看电影的普通人。
就算是再恶劣的天气条件也没有阻挡他们享受生活的脚步,每个人都急匆匆地奔向自己的惬意。
我倚坐在窗边,望着楼下形如蚂蚁的行人,而同时思维却如千万匹脱缰的野马,在一瞬间朝各个方向奔驰而去,直到敲门声响起,我才强行被拉回到现实。
纪母“思余,妈妈进来了?”
纪思余“好。”
我咧开嘴角,把准备好的表情摆好。
妈妈轻手轻脚打开门进来,递给我一份文件,然后伸手将我垂在胸前的长发拢到耳后,
纪母“医生说你这周的情况比上周好多了,还有没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
我打开文档瞥了一眼密密麻麻的诊断记录,又摁回文件夹里,
纪思余“我看起来就很好呀。”
妈妈的眼波流转在我脸上,我忍不住轻轻按了按有些突突跳的眼球
纪母“医生建议你多换个环境调理,我和你爸爸商量了一下,想带你去洛杉矶呆一阵子,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画展吗,顺便也在那边治疗一段时间。”
我眼睛亮了一下,瞬间又沉寂下来
纪思余“你们陪我去?公司怎么办?”
纪母“你爸下周要去罗德岛,他先过去处理好你在那边的医院和房子,我留下来交接好公司工作就陪你一起过去。”
我摇了摇头,似是很不满意这样的安排。
我不喜欢被他们包围着生活的感觉,好像我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只能靠父母的庇护过活,这样的日子无时无刻不提醒着我,我是一个有心理疾病的患者,需要脆弱地被呵护照料。
十八岁之前,对我来说称得上是家人的只有祖母。爸妈生下我就接手了家里的珠宝生意,两个人便忙的昏天黑地,好像那一颗颗钻石珠宝才是他们怀胎十月养育的亲生骨肉。
祖母总是时不时地教导我,不要怪他们,我点点头,并不是因为我有多么懂事听话,只是在我的意识中,根本没有多少对他们的回忆和感情,便谈不上埋怨了。
每当秋天快要到来的时候,我就会跑到后花园的秋千下面捡枯树叶,然后挑拣形状好看的叶子贴在画板上。后来叶子落光了,画板上的树叶也变得脆生生的,一碰就碎了一地。祖母总会在后花园找到抱着画板发愣的我,然后笑着拂去我手上的碎屑说:
“秋日私语,我们思余也在对秋叶说自己的悄悄话吗?”
我抬头对上她已不算明亮的眼睛,不自觉地移向她挂着笑意的眼角眉梢,像水漫过石子,温柔的很。
“我们思余很喜欢秋天吧。”
十八岁那年,家里的企业想要转型兼顾大众市场,却放不下高端的身段,产品风格开始变得混乱,新推出的大众款珠宝没有高端定制的精致,也失去了传统的韵味,在市场上不伦不类。多年以来设计团队也未曾注入新鲜血液,款式同质化严重,工艺也因成本控制出现下滑,前期盲目扩张新店也导致资金链濒临断裂,供应商和银行的催贷电话每天不停的打来,将纪氏一把推入绝境之中。
爸爸和妈妈焦头烂额地应付各种电话,又低声下气地寻求以前合作伙伴的帮助,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们如此的狼狈,祖母也因为过度忧虑被送进了医院,我每天陪在她的身边,祈求可以渡过这次难关。
可偏偏使我希望,欢欣,爱,生活的,还是逝去了。
祖母在那个秋天离开了我。
我讨厌秋天。
我不再去捡好看的枯树叶,它的枯黄总让我想起那时瘦弱肌黄的躺在病床上的祖母,再也没有人会在降温的傍晚,把我抱起在后花园的秋千上轻轻摇晃,陪我挑选纹路独特的枯叶一起贴在画板上。从此以后我拒绝踏进那处花园,我把秋天的枯叶全部锁在那一方天地,连同十八岁前的自己。
后来,不知道爸妈是如何顶着祖母去世的悲痛和世俗的压力绝地反击,纪氏集团东山再起,甚至比以前的基业更上一层楼,爸妈也开始学着与他们的女儿相处,支持我喜欢的摄影,带我环游世界,给予我超出同龄人的物质条件。
我还是会大笑,也会大哭,我将一切凭空而出的混乱想法和无法忍耐的极端情绪仅仅当做我多愁善感人格的一部分,并且努力扮演一个与其他同龄人一般,在这个阶段应当迷茫不安的正常人。可我知道我还是永远留在了那个秋天,躁郁症无声无息地夺去了我灵魂的一部分。
纪母“思余?”
我从回忆里抽离出来,用力控制住自己因情绪波动颤抖的双手。妈妈看见我的模样,焦急地握上我的手,
纪母“怎么了思余,如果你不想去那我们就……”
纪思余“不,我要去,但是我想自己一个人去。”
我直视妈妈的眼睛,把我的想法毫无保留的传递给她,
纪思余“我想继续学摄影。”
妈妈愣在原地,紧皱着眉头张了张嘴,我明白她的心思,于是抽出颤抖的双手重新附在她的上面表示安慰。和上次不同,这次的颤抖是激动。
纪思余“我明白你的顾虑,可是我是一个成年人,有些事只有我自己才可以面对,我不想你们为了我牺牲自己的生活,我也不想因为所谓的疾病牺牲自己该过的生活,让我去吧。”
我调皮的眨眨眼,轻轻摇晃她的手臂。
纪母“你有没有考虑过自己在那边生活,如果发病了该怎么办?”
纪思余“我会按时就诊。”
纪母“异国他乡,自己一个人不习惯怎么办?”
纪思余“总会习惯的。”
妈妈叹了口气说要和爸爸商量一下,我欣然答应,撒娇似的贴到她身上,但心里只做了必去无疑的打算。
不出所料地,纪先生刚开始绝不松口,后来在我的软磨硬泡和反复承诺中才败下阵来,并且同我交易说要联系洛杉矶那边为我负责治疗的心理医生监督我的治疗进程和生活状态,我都一一应了下来。我兴奋地准备着一切,包括留学的手续等等一系列事情,甚至主动提出去医院就诊,一切都在向好发展。我开始期待我的新生活,我把这当做我人生的新起点。
终于,秋天来临之前,我逃到了承载加州梦的飞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