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澜独自坐在庭院的廊下,手执一枚黑子,迟迟未落。雪还未下,天色却已阴沉得厉害,冷风掠过琉璃瓦,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庭院深处,一方巨大的玉质棋盘静静躺在那里,白雪覆上,零星散着几枚黑白棋子,仿佛在等待一场未完的对弈。
他穿着素白长衫,衣袂随风轻扬,姿态闲适如画,可那双眸子太过深沉,像是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暗涌。手指轻轻摩挲着棋子,指节分明,骨节处泛着微白,仿佛这小小的一枚棋子,压着他半生执念。
记忆忽而翻涌而来。
那是许多年前,东宫春日,暖阳正好。他还未及弱冠,初入京城,被召入东宫陪太子习棋。那时的萧瑾年长他两岁,眉眼尚带几分稚气,却已有几分凌厉之气。两人对坐,你来我往,一局未尽,暮色已深。
“谢公子棋艺超群,不如常来东宫陪本宫切磋。”少年太子抬眸看他,语气随意,眼神却认真。
“殿下谬赞。”他垂眸微笑,语气温润,“能与殿下对弈,是臣的荣幸。”
那时候的他们,还只是两个少年,一个高居庙堂之上,一个出身世家,尚未沾染尘世的权谋与冷血。
如今再回首,早已物是人非。
庭院外忽然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沉思。侍从低声通报:“殿下驾到。”
谢清澜缓缓抬头,目光穿过雪幕,落在那道由远及近的身影上。玄色蟒袍在风中翻卷,腰间玉带映着冷光,萧瑾缓步走入庭院,步伐沉稳,神情淡漠。
“多年未见,殿下可还记得这一局?”谢清澜轻笑一声,将手中的黑子轻轻落下,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锋芒。
萧瑾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棋盘上,片刻后才抬眼看他,神情平静:“自然记得。”
两人目光交汇,短暂一瞬,谢清澜眼底闪过一丝波动,极快地掩去。萧瑾喉结微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你变了。”
“人都会变的。”谢清澜轻声道,笑意未减,“倒是殿下,还是老样子。”
萧瑾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棋盘,神色未动:“这一局,你还想下完?”
“当然。”谢清澜执起白子,递到他面前,“请。”
棋局开始,两人各自执棋,落子无声。雪渐渐飘落,落在棋盘上,落在他们肩头,也落在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过往里。
“谢家老族长近日身体可好?”萧瑾开口,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寻常寒暄。
“劳殿下挂念,尚算硬朗。”谢清澜回得不疾不徐,“只是年岁渐长,事务繁多,难免心力交瘁。”
“三皇子近来动作频频,朝中议论颇多。”萧瑾继续道,“你可知他为何频频向谢家示好?”
“殿下此言差矣。”谢清澜轻笑,“谢家不过是世家之一,三皇子若真有意,该去拉拢兵部尚书,而非谢家。”
萧瑾落下一子,声音沉稳:“你总爱绕弯子。”
“殿下也未必全信朝中流言。”谢清澜反问,“不知此次前来,可是为那道密令?”
萧瑾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平静:“你消息倒快。”
“殿下既然来了,想必已有打算。”谢清澜执起白子,却不急落下,“不如说说看,要如何处置谢家?”
气氛陡然凝重,两人之间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弦,绷得极紧。
“谢家若无异心,自可无恙。”萧瑾语气冷淡,“若有人妄图插手储位之争,便休怪本宫无情。”
“殿下说得在理。”谢清澜嘴角仍挂着笑意,眼中却不见温度,“只是谢家一向安分守己,从未涉足夺嫡之争,不知殿下何出此言?”
“你我心知肚明。”萧瑾直视着他,“你布的局,瞒不过我。”
谢清澜终于收了笑意,目光沉静如水:“殿下既知我是局中人,又何必问我是否愿意出局?”
两人沉默对视,雪越下越大,落在棋盘上,落在他们之间。
良久,萧瑾缓缓起身,转身欲走。
“这些年……你可曾后悔?”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问出口。
谢清澜手顿了一下,棋子差点脱手,这是他今日第一次失态。
他缓缓抬头,看向萧瑾的背影,唇角动了动,却没有回答。
萧瑾停顿片刻,终是迈步离去。
待脚步声渐远,谢清澜缓缓起身,拂去衣上落雪。他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在雪幕中的身影,目光幽深难测。
远处鸦群惊飞,划破寂静。
他低声呢喃:“这局棋,我等你很久了。”
雪仍在下,棋盘上的黑白交错,仍未分胜负。
庭院里雪越下越大,谢清澜站在原地,望着萧瑾离去的方向许久未动。远处鸦群惊飞,划破寂静,也带走了最后一丝余温。
他缓缓转身,视线落在那方被雪覆盖的棋盘上,黑白交错间,仿佛能看见过往的影子——少年时的他们,也是在这般风雪中对弈,只是那时的每一枚落子,都不过是棋局本身。
如今不同了。
他抬手轻拂棋盘上的积雪,指尖触到冰凉的玉质,心底却升起一丝灼热。这些年,他步步为营,布下的每一步都在等待一个人入局——而那个人,方才就站在他面前。
“这局棋,我等你很久了。”
他低声呢喃,声音几乎要融进风雪里。
夜色渐沉,庭院深处燃起灯笼,暖黄的光晕在雪中摇曳,映出他孤寂的身影。谢清澜缓步回廊,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枚黑子,若有所思。
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府中管事低声禀报:“大人,东宫来人求见。”
谢清澜眉梢微挑,眼底闪过一抹意味不明的神色:“请他在偏厅稍候。”
他并未立刻前往,而是回到书房,将一枚白子放在案头,静静凝视片刻后,执笔写下一封密信,封好后交予心腹:“送去南境。”
心腹迟疑片刻,低声道:“大人,三皇子那边……”
“无妨。”谢清澜语气淡然,“我自有安排。”
偏厅内,一名身着深青官服的男子早已等候多时,见谢清澜步入,连忙起身行礼:“卑职见过谢大人。”
“不必多礼。”谢清澜落座,目光平静如水,“殿下可还安好?”
“回大人,殿下一切安好,只是……”那官员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今夜殿下一回宫便召见了兵部尚书,似有要事商议。”
谢清澜唇角微微一勾,似笑非笑:“倒也不出所料。”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语气随意:“劳烦阁下转告殿下,谢某明日便递折子,请辞外放。”
“啊?”那官员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
谢清澜抬眼看他,目光沉静:“我谢家虽是世家,但朝堂风云变幻,我无意卷入储位之争。既然殿下对我仍有疑虑,那便让我离得远远的,也省得彼此不安。”
那官员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却被谢清澜抬手制止:“你只需将话带到即可。”
送走东宫来使后,谢清澜独自站在廊下,望着满天飞雪,良久未语。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他最信任的幕僚低声问道:“大人真打算外放?”
“你觉得呢?”谢清澜反问,声音平静,“若我不走,你以为太子会放心?”
幕僚沉默。
谢清澜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我这一走,他才能真正开始布局。而这局棋,才算是真正开始了。”
他望着远方,眼神幽深,仿佛穿透风雪,看到了更远的未来。
“这一次,我要他亲手走进我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