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时,陆承正盯着天花板上的输液管发呆。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像在数着某种无声的倒计时,敲得他太阳穴发疼。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陆野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规规矩矩地挽到小臂,头发也梳得整齐,只是眼下的乌青重得像化不开的墨——这三天,他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外。
“医生说你今天可以吃点流食。”陆野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里面是清得能看见碗底的小米粥。他盛了半碗,用勺子搅了搅,递到陆承面前,“我让阿姨熬的,没放糖。”
陆承没接。他转过头,继续看着输液管,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回去吧。”
陆野的手顿在半空。粥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他没擦,只是低声说:“我不饿。”
“我让你回去。”陆承加重了语气,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公司还有事,英国的手续……”
“手续我已经让助理停了。”陆野打断他,把勺子放回碗里,粥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氤氲开来,“在你好起来之前,我哪儿也不去。”
病房里陷入沉默。只有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衬得这寂静格外沉重。陆承能感觉到陆野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怕惊扰了易碎的玻璃。
他突然觉得很累。累得不想再伪装,不想再挣扎,只想就这么躺着,直到所有的烦恼都随着药液一起流进血管,然后消失不见。
“20岁那年,”陆承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你第一次带同学回家,在院子里打篮球,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
陆野的动作猛地一顿。他抬起头,透过模糊的镜片看着陆承,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那天你穿了件蓝色的球衣,后背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单薄却挺拔的线条。”陆承的目光依旧落在天花板上,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带着点苦涩,“我站在二楼的书房里,看了你很久。”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完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在陆野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陆承,看着这个他爱了那么久、也怨了那么久的人,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撕开自己最隐秘的伤口。
“我养你长大,是想让你光明正大地活。”陆承的声音开始发颤,“穿干净的衣服,读好的学校,交正直的朋友,将来娶个喜欢的姑娘,生个可爱的孩子……过所有人都觉得‘正常’的生活。”
他转过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看向陆野。他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和痛苦,像个迷路的孩子。
“不是跟着我,被人戳脊梁骨,被人在背后骂‘乱伦’,被人指着鼻子说你被我教坏了。”
陆野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他看着陆承苍白的脸,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嘴唇,突然觉得那些过往的争吵、对峙、互相伤害,都像个笑话。
原来这个人,早就把所有的重量都扛在了自己肩上。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陆承插着针管的手。那只手很凉,指节因为常年握笔而有些变形,此刻正微微发抖。陆野用掌心裹住他的手背,试图传递一点温度。
“我不在乎。”陆野的声音很哑,却异常坚定,“别人怎么说,怎么看,都跟我没关系。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陆承看着他,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悲凉,像深秋的落叶,一碰就碎。
“可我在乎。”他抽回手,指尖划过陆野的手背,像是在告别什么,“陆野,我比你大22岁。我会先老,会死,到时候你怎么办?”
“我陪你。”
“你还年轻,你的人生不该被我困住。”陆承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顺着眼角滑进头发里,“你该有更好的人生,没有我的,更好的人生。”
陆野看着他流泪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俯下身,额头抵着陆承的额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没有你的人生,哪里会更好?”
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一滴一滴往下落。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被子上投下一块温暖的光斑。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那句没说出口的“我爱你”,在空气里无声地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