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的雪化得迟,直到惊蛰过后,檐角的冰棱才彻底消融,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汇成细流往关隘外淌去,像在牵引着春天的脚步。
顾瑶光踩着湿漉漉的地面去学堂,远远就听见孩子们的喧闹——原来是蛮族的孩子带来了刚出生的小羊羔,被一群中原孩童围着看,小阿古拉正踮着脚,用生硬的中原话讲解:“它……它喝羊奶,长大……能骑。”惹得众人一阵笑,有孩子纠正:“羊不能骑,马才能骑!”争论声混着羊羔的“咩咩”叫,像一串撒在风里的铃铛。
她刚走进教室,就见萧澈带着几个江南来的工匠候在门口,手里捧着新做的教具——是一套木质的水车模型,轮轴转动时,还能带动小斗“舀水”。“顾先生,您看这模型,能让孩子们直观看看中原的灌溉法子。”萧澈笑着演示,“等天暖些,我们就在关隘外挖个小渠,让他们亲手试试。”
顾瑶光摸着那光滑的木轮,心里微动。去年冬天,蛮族的牧民还在发愁草原干旱时牛羊饮水难,如今江南的水车技术竟要在这里落地生根了。她转头看向窗外,去年君无邪种下的胡杨林,枝桠上已冒出点点新绿,像撒了把碎玉。
午后,医馆里格外热闹。中原的李大夫正和蛮族老医者围着一株刚发芽的草药讨论,旁边的学徒们在本子上飞快记录。“这‘防风’在中原长在坡地,到了草原竟生在河谷边。”李大夫捧着药草赞叹,“看来药材也懂入乡随俗,我们的方子也得跟着变。”老医者连连点头,用蛮族话补充了几句,旁边的双语翻译立刻接上:“老医者说,草原的风烈,这药的药性也得更‘烈’些,他加了一味当地的‘沙棘’,效果更好。”
顾瑶光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刚来时,两族医者各守一方,连药材都分得清清楚楚。如今他们的药篓并排放在一起,中原的当归和草原的苁蓉挨着,像一对老伙计。
傍晚,她和君无邪沿着关隘的城墙散步。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新冒芽的草坡上。远处,商队的驼铃叮叮当当响,有中原商人正和蛮族头领比划着什么,手里拿着的图纸上,画着要合开的皮毛作坊。
“你看那边。”君无邪忽然指向草原深处,那里有几个小小的身影在跑动,是学堂的孩子们在放风筝,风筝线的一头握在中原孩子手里,另一头由蛮族孩子牵着,合力让那只绘着胡杨和稻穗的风筝飞得更高。
“其实我们做的,不过是搭了个架子。”顾瑶光轻声说,“真正让日子活起来的,是他们自己愿意伸出手,愿意靠近。”
君无邪握住她的手,指尖触到她掌心因常年握笔而生的薄茧,温声道:“这就够了。就像这春天,不用催,草自会绿,花自会开。”
晚风拂过,带着泥土的腥气和青草的嫩香。顾瑶光望着天边渐沉的暮色,心里一片柔软。她知道,这雁门关的故事还长,就像这缓缓流淌的长河,就像这生生不息的草原,会随着每一个日出日落,长出新的模样。而她和君无邪,会一直在这里,看着春草年年生,看着暖意慢慢漫过每一寸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