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雁门关的积雪渐渐消融,商道上的驼铃声又密集起来。顾瑶光刚给学堂的孩子们上完《齐民要术》里的农耕篇,就见阿古拉的儿子小阿古拉举着一张画冲进教室,画上是一只长着翅膀的羊,翅膀上还沾着几朵云彩。
“顾先生!你看我画的‘飞羊’!”小阿古拉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我阿爸说,等我学会中原的算术,就带它去京城,让皇帝爷爷也开开眼!”
孩子们哄堂大笑,顾瑶光接过画,指尖拂过纸上稚嫩的线条,笑着点头:“画得真好!不过飞羊得吃够粮草才有力气飞,我们先把今天的算学题做完,好不好?”
“好!”孩子们齐声应着,低头在石板上认真演算起来。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们头上,有中原孩子的软发,也有蛮族孩子微卷的发丝,在光里分不清彼此。
这时,君无邪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印着火漆的信:“京城来的,说是户部尚书亲自写的。”
顾瑶光拆开信,信上是萧澈的字迹,说朝廷打算在江南推行“互市模式”,让她抽空回去一趟,讲讲雁门关的经验。末尾还附了一句:“老侯爷近来总念叨你做的杏仁酥,说比御膳房的还合口味。”
她忍不住笑了,将信折好塞进口袋:“看来得回去一趟了,顺便给父亲带些这边的奶皮子,让他换换口味。”
“我陪你去。”君无邪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教具,“正好看看京城的新学堂建得怎么样了,说不定能学些法子回来。”
出发前,他们去辞行可汗。老人正坐在毡房里,看着孙女跟着中原的绣娘学绣牡丹,见他们进来,笑着招手:“带些草原的新茶去吧,那玩意儿解腻,老侯爷准喜欢。”
毡房外,小阿古拉正和几个中原孩子比赛射箭,用的是君无邪特意为他们做的软木箭头,就算射到身上也不疼。孩子们跑着闹着,惊起一群飞鸟,掠过湛蓝的天空。
一路南下,风光渐异。过了黄河,两岸的稻田绿油油的,农夫们赶着水牛犁地,田埂上的孩童追着蝴蝶跑,和雁门关的草原景致截然不同,却同样透着安稳的气息。顾瑶光掀开马车帘,看着这一切,忽然对君无邪说:“你看,不管是草原还是稻田,大家求的不都是风调雨顺、吃饱穿暖吗?”
君无邪握住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掌心因握笔而生的薄茧:“是啊,所以我们做的事,才有意思。”
到了京城,安远侯府早已备好了迎接。老侯爷看到顾瑶光,先是板着脸训斥了几句“不知顾家规矩”,转头就拉着她问雁门关的细节,听到孩子们用双语唱歌时,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萧澈在“边贸馆”设了宴,来的都是当年一起在学社待过的旧人。有人成了州官,正推行新的税法;有人当了工匠头领,带着徒弟改良织布机;还有人守在边关,像他们一样,在不同的地方播撒着安稳的种子。
“对了,”萧澈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上次蛮族送的羊毛毯,陛下很喜欢,让工部照着做了几百条,分赐给边关将领,说要让大家都记得‘共守’二字。”
布包里是一小块毯样,上面绣着简化的雁门关图案,比原版更精致,却同样带着两股力量交融的温暖。
顾瑶光在京城待了半月,把雁门关的管理章程、学堂教案一一整理出来,交给负责江南事务的官员。临走前,她去了趟当年的学社旧址,那里如今成了“万民学堂”,门口的石碑上刻着所有曾在这里学习过的人的名字,她的名字旁边,挨着君无邪、萧澈,还有许多熟悉或陌生的名字。
回程时,他们特意绕路去了趟江南。正值梅雨季节,青石板路湿漉漉的,乌篷船在河面上慢悠悠地漂。岸边的集市上,有蛮族的商人在卖皮毛,操着生硬的中原话和摊主讨价还价,旁边几个中原货郎正用刚学的蛮族话招呼客人,引得路人阵阵发笑。
“你看,”顾瑶光指着那热闹的场景,对君无邪说,“不用我们教,他们自己就找到相处的法子了。”
君无邪笑着点头,伸手替她拂去落在发间的雨丝:“因为日子要过下去,大家心里都清楚,吵架不如搭伙。”
回到雁门关时,已是盛夏。刚进关,就见孩子们举着“欢迎顾先生”的牌子在城门口等着,小阿古拉手里还捧着一个新做的风筝,翅膀上画着江南的乌篷船。
“顾先生!我们学会新曲子了!”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拉着她往学堂跑。教室里,新来了几个江南的老师,正和蛮族的老医者一起,给孩子们讲草药知识,黑板上一边写着中原的“薄荷”,一边写着蛮族的音译,中间画着小小的叶片图案。
傍晚,顾瑶光和君无邪坐在胡杨林里,看着夕阳把天空染成金红色。远处的篝火旁,商人们在交换货物,牧民们在弹唱草原的歌,中原的戏班搭起了临时戏台,咿咿呀呀的唱腔混着笑声,飘得很远。
“你说,”顾瑶光靠在君无邪肩上,声音轻得像风,“多年以后,会不会有人记得我们做的这些事?”
君无邪握住她的手,指腹划过她无名指上那枚用草原铜料打的素圈戒指:“记不记得不重要。”他看向那些在篝火旁欢笑的人们,“重要的是,他们现在过得安稳,以后也能一直安稳下去。”
风吹过胡杨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应和他的话。天边的星辰慢慢亮起来,一颗挨着一颗,照亮了关隘的轮廓,照亮了商队的帐篷,也照亮了两个相握的身影。
岁月还长,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而这烟火人间里,无数个相似的故事,也正在不同的地方,悄然发生,慢慢生长,长成一片遮风挡雨的森林,守护着所有平凡而珍贵的日子。